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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资江溯源而上,到与平溪江交汇处,再顺平溪江往西,行不多远,只见一道绵长险峻、气势磅礴的屋脊横亘天际,雄伟的雪峰山便矗立在眼前。宽广的山峦将资江和沅水隔开,沅水以西不到百里,就是战时繁忙的芷江机场。山脉东麓密林繁茂,重峦叠嶂,当中劈开一道极深的峡谷,乱石穿空,险峰对峙形成绝壁。平溪江从峡谷中拍岸而出,在雪峰山裙裾下灌出一个深潭,名为“洞口塘”。湘黔公路自洞口塘向西横穿雪峰山,是战时通往中国大西南,连接缅甸、印度的唯一陆上通道。平溪江则经洞口塘往东,横穿乡县,当中经过一个叫德巷的村庄,小美兰的家就在这里,老街集镇离此不过十余里地。

正在日寇先遣小分队烧杀淫掠之际,带路汉奸慌忙赶来,报告附近驻防的中国军队开过来了。日寇联队过资江时,在中国守军的打击下付出大量伤亡,小队长眨着白多黑少的死鱼眼睛,盘算一番后匆匆撤走。鬼子离开后,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灭火救人,可水一洒到烈焰冲天的木板房上更助长了火势,众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集镇在火海中烧成一片白地。几个士兵早发现徐长沂三人,一名邱姓连长命两名士兵护送他们,连同他们爹娘的尸首一道拉回德巷村。

“这帮畜生,猪狗不如!”士兵们边骂边劝:“这边有大仗要打,你们赶快逃命去——”

“你们命大福大,你爹娘还托生在这细妹子身上,神仙显灵咧!”几个乡亲议论着,啧啧称奇。

徐长沂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们在屠杀中幸存,爹娘的死和女儿的生又几乎同时发生,四下里很快传开。次日一早,大伯一家和胡氏娘家都赶了来。

“天打雷劈的日本鬼子!”伯妈一进门就哭了,她拭着红肿的眼睛,一路眼泪就没止过。“造孽哎——这个细妹子我来养,她身上有弟弟弟妹的魂啊!”伯妈抱过不足月的孩子,拿出羊奶来喂她,好歹劝说胡氏娘家人同意,当天就把喜妹和早产儿接到家里。他们家在月溪积攒了十来亩梯田,有头黄牛,还养了三只羊和七八头猪,算殷实人家。大伯还请来一位郎中,他惯给采药打猎的山民治病,擅疗跌打刀枪外伤。幸而子弹贯穿皮肉未留体内,郎中敷上草药之后,留下一瓶万应百宝丹,叮嘱徐长沂一个月内切莫牵扯伤口,定时换药服丹即可痊愈。胡氏娘家仍照管喜妹大女儿。

在族中亲人帮扶下,徐长沂将死难的双亲合葬在村边的小山岗上。杀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跪在坟前当众发誓,拼死为爹娘报仇。养伤这段时间,他等得心急火燎,堂弟徐长庚答应他,伤一好就带他去投奔游击队。

这天下午,他又来到大伯家。早产的女婴在一家人精心照料下活了下来。孩子脸上身上刚出生时拧成一团的皱纹已舒展开来,眉眼间依稀看出徐长沂的特征:阔口方鼻,眼睛隔得很开,只淡淡的眉毛挂在稀疏的黄毛下面,显见在娘胎里没呆够——除了吃东西,她主要就是睡觉,睡觉的时候,皱着眉头,小手关得紧紧的。

喜妹脸上慢慢浮起血色,吃过大公鸡后,奶水也下来了,徐长沂放了心。爹娘一死,家里人口顿时少一半,所以尽管这孩子是个闺女,他仍心存欢喜。他把徐长庚拉到一边,并不避着自己的女人。

“今天可以去不?”他急切地问。

“龙队长在江口,你的伤——”徐长庚明白堂兄的心思。他面目清秀严峻,生着一对明亮老成的眼睛,虽小堂兄三岁,个头却要高出一截。自三个姐姐外嫁后,他身上更凝聚了全家的期望,而他也并未辜负这份期望。由于头脑聪明灵活,他一路从初小、高小、蓼湄中学考入省立明德中学。在一名坚定的革命者从容不迫和循循善诱的引导下,他终于从各种主义和思想的迷宫中挣脱出来,毅然而然决定了自己的志向,并秘密加入共产党,在乱世中随学校四处迁移,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地下工作者。高中毕业后,他奉命回乡搞抗日活动。八路军驻湘通讯处迁离前夕,留下一批党员隐蔽下来,其中一人已在附近拉起一支抗日游击队。在痛恨侵略者又深明大义的父亲的支持下,徐长庚不顾母亲反对,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游击队。他有文化,很会出主意想办法,在几次伏击战中敢打敢冲,逐渐树立起威信,龙队长凡事都愿和他商量,不久便命他做了指导员。

徐长庚担忧着堂兄的伤势,“你的伤没好可不能去!”

“哪里没好,你看!”徐长沂抡起胳膊挥舞道,不顾伤还没好透。

喜妹深知他的脾气,只劝道:“我晓得拦你不住,就是千万小心,记得你有两个女不能没了爹——”她忍不住眼圈一红。

徐长庚正待宽慰,喜妹又恳切地望着他,“长庚,你搞这个里手,多教着点你哥,万事小心!”

两人于是温言解劝了一阵,又和家里打过招呼,一道出了门。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把崎岖的山路踩在脚下,游击队员正在镇学堂的场子上操练。

龙队长出身苗寨,是个武功高强的中年农民。他四方大脸,颧骨凸起,宽肩阔背,胳膊壮得可以抱起一头牛来。八路军驻湘通讯处迁离后,他受命留下发展抗日武装。这些年来,他常扶危济困,又出头帮贫弱百姓主持公道,靠着这副侠肝义胆赢得了远远近近的信赖,很快拉起一支队伍来。徐长庚刚介绍完,他便握着徐长沂的手,热情地说:“长沂兄弟,我听说过你家的情况,欢迎加入我们的队伍啊——你看!”他指着第三排当中,“你姐夫哥梁有湘早就来了。”徐长沂果然在队伍里看到杂货铺老板。“他门路广,散财买了几十条枪带过来,这样的人,以后能干大事哩!”

“我们这帮人,哪个身上不是背着日本人的血债!日本人杀光我全家,你爹娘——我都认识,四邻八乡哪个不说好?一转背都死了。这次老街上有五户绝了户!梁老板的堂客伢子全没了。那个顺伢子,”他又指着队末一个小伙子说:“他恰好去走亲戚,他娘和他姊妹全被奸杀;他爷爷八十四岁,日本人让他担八十四斤的担子,担不起啊,用棍子活活打死;他爹被抓去运粮,运到了,把他爹和四十个民夫关进屋,一把火全部烧死。好多人都是这样!”

徐长沂直听得头皮发麻,眼里冒火——当他发现自己的苦难与愤怒并非独有,便渴望一头扎到这群人堆里去,这样痛苦可以减半而愤怒可以加倍。他要加入游击队,在队伍里把满腔的怒火炼成刀,和大家一道去杀鬼子,去复仇!

“你就到这一排后面,跟着一起练,游击队员要有组织纪律性。你负过伤,刚开始松快一点。我们有操练,还有文化讲习——喏,就是长庚来讲。盼你早日和我们一起打鬼子!”

……

四月谷雨,春雨贵如油,蒙蒙细雨中,同乡的游击队员白天帮徐长沂下田插秧,傍晚他们就用简易的木制器械进行刺杀和瞄靶训练。时局变化很快,路传日军一个师团几千名鬼子已过资江,只见大批中国军队在大路上行进,不时有满载弹药的军车拉着大炮驶过,显是各军都在加强防线。日军沿邵榆公路西进,在高沙和石江遇到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战场离洞口不到六十里。政府下令坚壁清野,不给侵略者留一粒粮食。游击队分派下任务,徐长沂和大家挨家挨户劝村民躲起来。

“满叔,能走赶紧走!翻雪峰山往太平乡走——”

“现在已经打到石江,要是挡不住,日本鬼子明天就过来了!”

“莫管禾苗啦,你种下去日本人一来都踩得稀烂,老街那次人都死光了你晓得不?”

“日本鬼子看到男人就抓去担粮担货,抓到女人就奸,这帮畜生就要来了!”

“孙娭毑,莫舍不得东西,保命要紧,好多人都走了!什么?我走不走?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打这帮狗日的!”

“我把这个伢子交给你们,带他去打畜生——”

“姆妈,你们快走吧,我会灵泛的,等打跑了鬼子再接你们回来!”

……

很多人连夜杀掉家禽,把搬不走的粮食掩埋好,只留下不愿走的老人和少许口粮。村民们背起粮食举着火把,星星点点的火光离开各村各户,在公路上汇聚成线,长长的队伍往山里转移。远方大炮的轰鸣声持续不断,惶恐不安的队伍里安静得可怕,低沉的炮声在人们听来震耳欲聋。

日军攻势凌厉,中国军队且战且退,几天之后,战线逐渐西移到雪峰山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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