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黎广
县域放权,规则正在改写。
近期,湖南、广东、四川三省相继出台成套放权方案,把过去攥在省、市两级的土地、基建、文旅等关键审批权限,批量下放到部分县市。
与以往普惠式扩权不同,本轮改革不再对全部县域平均分配政策红利,而是转向基础更好、承压能力更强的县域倾斜资源,走出一条择优赋权、强者优先的新路。
从1992年浙江试水“扩权强县”,到如今三省探索“强县扩权”,两组词语顺序的微调,折射的是中国县域改革底层逻辑的根本性迭代。
多位受访专家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此轮向县放权并非简单流程优化,而是在城镇化重塑以往格局、数字治理日趋成熟、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提速背景下,各地尝试进一步激活县域经济,对冲经济下行压力、重构省市县三级治理体系的战略性布局。
差异化放权:三省走出三条路
本轮改革中,湖南、广东、四川立足各自省情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放权道路。
中部省份湖南采取清单式硬核放权,直击项目落地的审批堵点。
今年7月20日,《湖南省“向县放权”实施方案》落地,一次性向省内经济大县直接下放13项省级行政许可,同步配套20项市级权限下放指引,权限集中覆盖住建、交通、水利、林业等基建核心领域。
陈灿平曾在湖南安化挂职副县长,他向时代周报记者坦言,这套改革精准瞄准基层长期存在的权责错位痛点。
陈灿平回忆此前在湖南履职时说,以往开展招商引资,用地、环保、节能等关键审批权限全掌握在省市层面。一个项目落地,工作人员需要频繁往返省市多级部门,审批链条长,周期久,直接推高了项目落地的成本。
在他看来,本轮清单式放权,核心就是破除“有责无权、审批冗长、统筹乏力” 的制度障碍,让产业项目在县域就近完成审批决策。
与湖南不同,四川省内183个县域发展悬殊,因此没有选择全域推开改革,而是筛选29个综合实力突出的县(市)开展强县扩权试点,配套推出266项省级综合支持事项,内容涵盖债务化解、城市更新、文旅融合等一揽子政策包。
对此,四川省区域科学协会副会长吴振明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解释,扩权强县发轫于1992年的东部沿海,彼时浙江的县域已经完成了一定的经济积累,普惠式放权取得遍地开花的效果。但西部大部分县并未达到同等发展阶段。因此,四川选择优先向实力较强的县域赋权,做到精准匹配地方发展需求。
县域发展差异很大。
作为全国经济第一大省,广东的改革则直面省内区域发展失衡的顽疾。
广东县域面积占全省超七成,但2022年县域经济总量仅占全省12.4%。因此,2022年末,广东全面推进“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并以此为改革契机,探索趋近省管县的模式,落地扩权强县举措,建立起县(市)“点菜”,省、市“上菜”的菜单式赋权方式,重点下放自然资源、文旅、交通领域的审批权限。改革同步配套财税调整机制,税制改革带来的新增地方收入,原则上全部向市县倾斜分配。
部分权限还实现一县一策精准下放,例如“144小时便利签证空白纸核发” 仅下放至汕头南澳县,匹配当地海岛旅游的文旅定位;城乡建设用地等审批权限下沉,则直接服务于全省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为县域产业发展腾挪空间。
三省改革各有侧重,跳出“一套清单适用全国” 的粗放模式,意味着县域放权已经迈入分类施策、精准赋能的精细化阶段。
多重条件成熟催生政策落地
为何新一轮向县扩权集中在2025年—2026年密集落地?几位受访专家认为,市场条件、技术条件、治理条件同步成熟,造就本轮改革窗口期。
在中国行政体制改革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汪玉凯看来,县域是中国基层治理的基本盘。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我国超7亿人口生活在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县域承载着人口集聚、产业落地、城乡建设、民生保障的核心功能,是稳增长、扩内需的关键载体。
我国县域扩权改革始于1992年浙江,彼时浙江通过下放行政审批,释放县域经济活力。
据浙江组织工作网站公开资料,仅机动车驾驶考试权下放,每年就为义乌(浙江金华代管县级市)群众节约2000余万元;机动车变更登记等交管权限下放,一年节省群众办事成本500万元。
改革红利,普通百姓可以直观感受。
2010年,据《人民日报》报道,义乌拥有地级市政府几乎全部管理权限,被誉为“中国权力最大的县”,时至今日,义乌依旧稳居浙江县域GDP首位。
多年实践印证了扩权改革对经济的带动作用。2025年全国百强县榜单中,浙江独占22席,成为县域经济发展的标杆。
西南某县的集市。
三十年沧海桑田,城镇化进程、人口流动格局、产业结构已经发生巨大变化。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992年全国城镇化人口3.22亿,到2025年已经突破9.5亿。县域空间大体不变、承载人口成倍增加、产业层级持续跃升,照搬早年东部普惠式放权模式,已无法适配当前发展情况各异的县域现状。
究竟什么样的扩权模式才适配当下国情?汪玉凯解释说,国家层面并没出台统一的改革规划,但多项顶层改革举措都与扩权强县有强关联。
以“省管县”为例,汪玉凯分析,这一模式可以压缩市管县的管理层级。“市管县”模式下,市级往往管得细、管得紧,如果省直管,省级不会介入微观事务,在守住发展大方向的前提下,可以充分释放县域自主权。
更关键的是,数字治理能力的跃升,破解了长期以来“不敢放、怕乱放”的监管困境。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聂辉华在其著作《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中提出,传统治理模式依靠基层向上报送信息,信息的真实性难以核验,上下级信息不对称,上级无法充分掌握县域土地开发、项目建设的真实情况,放权之后极易形成监管真空。
而大数据、遥感监测、政务一体化平台的普及,逐步改写治理逻辑。
“就拿土地开发监管来说,年初年末各一张遥感照片,有没有违规开发一目了然。”陈灿平表示,数字技术抹平信息差,让省级部门敢于下放高风险权限,数字化监管是本轮大规模放权最坚实的底层支撑。
过去 “基层接不住、上级不敢放” 的现实矛盾,正依靠一网通办、数据共享等数字化手段逐步化解。
县域从治理末梢迈向发展前沿
当然,放权不等放任。在激活县域活力的同时,省市县三级权责、资源重新调配,也暗藏多重治理博弈。
学界有观点指出,基层治理长期陷入“财权被层层上收,事权层层下压”的困境,县级政府背负繁重的发展与民生任务,却缺乏匹配的财力支撑。
对此,陈灿平认为,放权改革本身就充满博弈,即便大数据可以解决一部分监管问题,但如果忽视地方实际,对承接能力不足的县域过度赋权,很容易催生无序发展,埋下长期治理隐患。
在聂辉华看来,自主权扩大的同时,县域潜在的风险也随之放大。他以招商工作为例称,部分县域为争夺项目,会以税收返还、优惠政策为筹码吸引企业,进而导致县与县陷入恶性内卷。如果地方财政的收入来自本级,一旦过度让利透支财力,公务员薪资、教师待遇和民生保障等刚性支出就会承压。
部分县域为缓解财政缺口,只能依托城投平台举债周转,一旦偿债压力突破阈值,又得不到上级资金支持,就存在债务违约风险,直接损害地方政府信用。
全国近2800个县级行政区,经济体量、治理体量、发展基础差距悬殊,这也决定放权改革不能一刀切。
以湖南安化县为例,县域面积接近5000平方公里,人口约103万,面积和人口都比本次世界杯走红的小国佛得角要大。为此,作为不同地域或层级的管理者,其考虑的重点也不尽相同。
除此之外,行政层级与干部激励机制,也构成了改革推进的隐性阻力。
汪玉凯坦言,早年全国曾大力推动省管县改革,之所以进程缓慢,根源在于层级利益与干部发展诉求的双向博弈:县级纳入市直体系,行政级别差距较小,县级干部容易被市级发现而获得晋升机会,省直管情况下,县级干部或难以被发现,升迁难度加大,使得部分县域主动排斥省直管改革。
这也意味着县域放权并非单向的政策下达,而是兼顾地方能力、发展意愿、层级利益的系统性调整,只能因地制宜分类推进,无法硬性落地。
纵然改革过程博弈重重,但释放出的信号十分清晰。
汪玉凯分析,各地密集落地县域扩权改革,折射出经济承压环境下,国家寄望激活县域动能,进而盘活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政策取向。
县域正在从政策执行的末梢,转向经济发展的前沿,由被动落实任务,转向主动谋划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