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苏联导演库里肖夫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

　　他找来一段演员的面部特写——一张平静的、毫无表情的脸，把这同一段胶片复制了三份，分别在后面接上三个不同的镜头：第一份接一碗热汤，第二份接一具棺材，第三份接一位躺在沙发上的女人。然后，分别放给三拨观众看。

　　结果三拨观众全体入戏。看到汤的那拨说，这位演员把饥饿演绝了；看到棺材的那拨说，他眼中的悲痛克制而深沉；看到女人的那拨说，那份爱慕之情根本藏不住。

　　可那是同一段胶片，同一张脸，同一个表情，一帧都没换过，所谓的饥饿、悲痛和爱慕，是观众看完后面那个镜头，自己回头给这张脸加上去的。

　　这就是蒙太奇的起点，电影史管它叫库里肖夫效应：两个本来不相干的镜头剪在一起，因果和情绪会在观众脑子里自动生成，不需要任何解释。

　　8月1号，南航CZ8403航班，由武汉飞乌鲁木齐，经济舱餐盒里配了一盒一百毫升的西梅汁。

　　有旅客在小红书发帖，讲了两件事：一是喝到快见底才发现不是葡萄汁，是西梅汁；二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源源不断排队上厕所。

　　镜头一，一盒西梅汁：

　　镜头二，厕所门口的长队。

　　（有一说一，这才几个人啊）

　　这两句话中间，一个因果都没有，可一场蒙太奇式的热搜就此诞生。

　　发帖人未必学过剪辑，但效果是教科书级的，因为西梅汁在互联网上是有人设的——养生博主管它叫排毒神器，专治久坐便秘的都市打工人。

　　观众调用的正是这个人设，一飞机人喝了排毒神器，厕所排起长队，不用再多说什么，观众自己就把戏加满了。

　　至于那100毫升小纸盒里的西梅含量、里面能起到“润肠”作用的山梨糖醇究竟有多少、够不够格叫“神器”，没人在乎。

　　西梅汁之所以有润肠作用，是因为它含有山梨糖醇，这种糖醇在小肠不能被完全吸收，未吸收的部分会增加肠腔水分，所以有些人喝完之后确实可能增加便意。

　　那这盒100毫升果汁里到底有多少？我们稍微算一下。

　　包装写的是“100%西梅汁”，配料只有水和浓缩西梅汁，属于浓缩汁还原。

　　工业上常见的70°Brix西梅浓缩汁，还原成普通西梅汁，大约是1份浓缩汁加3.75份水。

　　公开成分资料显示，普通西梅汁每100克大约含6克山梨糖醇；结合这款产品每100毫升11.7克的碳水含量，粗略估算，这一盒里的山梨糖醇大约就是3到6克这个量级。

　　这个量当然不能说毫无作用，有些人喝完可能真会想上厕所。但“增加便意”和“立刻喷射”，已经是两回事，再从“有些人可能有反应”，剪成“一飞机人集体中招”，中间又少了不知道多少个镜头。

　　2022年一项针对慢性便秘患者的随机对照试验也很有意思：连续摄入西梅汁确实改善了便秘，但并没有明显增加腹泻、稀水样便和排便急迫。

　　西梅汁能帮助排便是真的，把它理解成喝完马上冲厕所，至少现有证据并不支持。

　　但那帖子发出去，就被联想成了“南航发西梅汁，害百人空中抢厕所”，再传一轮，“喷射战机”这个梗诞生了，8月7号，热搜坐稳。

　　从一个普通吐槽帖，到全网都在玩梗，中间发生了什么，值得拆开看看。

　　先说事实层面，这事经不起最基本的一问。

　　你去问任何航司的任何乘务员，供餐结束后的客舱都会是这个景象，一百多人在同一个小时里吃饭、喝水，收完餐盘，厕所门口必然站起一排人。

　　窄体机统共就那两三个厕所，饭后排队是每趟航班雷打不动的规律，跟发的是西梅汁、橙汁还是豆奶没有任何关系。

　　武汉到乌鲁木齐四个来小时，带一次正餐，这个排队的画面，每天每段都是。

　　但梗不需要事实，梗只需要好笑。

　　梗的本质是压缩，把一件需要几百字才讲得清的事，压成几个字，而压缩必然丢信息，而丢掉的恰好是最重要的——因果。

　　于是就有了那套熟悉的流水线：帖子自带话题点，飞机、拉肚子、排队，三个元素凑一起天然是段子体质，网友抱着乐子转发，完成第一轮扩散。

　　各路博主闻着流量跟进，做二创、做盘点、做“西梅汁测评”，给话题不停喂新料。

　　平台算法一看数据漂亮，加推，越推越火。

　　玩梗的成本是零，动动手指，澄清的成本却高得离谱——南航客服回应羊城晚报记者称，有关南航航班发放西梅汁导致上百人排队的报道为不实信息。不同航班的餐食饮品配置存在差异，机上饮品通常由旅客主动选择，具体需要以现场核查为准。

　　但这种回应，网友并不感兴趣，平台也不感兴趣，它只能结束故事，不能产生故事。

　　真正让人失望的是本该给梗踩刹车的媒体，踩着油门轰轰往上赶。

　　不少主流媒体的稿子，就是把帖子内容照抄一遍，打个电话问客服，拿到一句“不是每架飞机都发”，发稿，完事。

　　至少我看到的这些报道里，很少有人去查那趟航班到底有没有旅客出现集中不适，也很少有人真正追问配餐和机组处置，甚至很多媒体都不见得知道山梨糖醇是个什么东西。

　　自媒体追流量做快餐，我能理解，可当媒体也开始跟着梗走、而不是跟着事实走的时候，梗就完成了它的最后一步——转正。

　　从段子，变成了新闻。

　　而这个西梅汁，一夜之间在全网的语境里成了泻药，那盒汁本来是经济舱配餐里难得的一点用心。经济舱餐食被骂了这么多年糊弄，好不容易有航司愿意在饮料上换点新东西——结果换来一个“喷射战机”。

　　可以想见，下个采购季的机供品选品会上，再有人提议上点新鲜的，一定会有人说：忘了西梅汁的事了？

　　于是一切退回最安全的可乐、雪碧、矿泉水，旅客继续抱怨飞机上的东西一成不变，而航司吃一堑长一智——一成不变，才最安全。

　　其实吧，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我们现在越来越不习惯接受一个“没有故事”的世界。

　　飞机上刚好发了西梅汁，刚好又有人排队上厕所，这两件事原本完全可以只是同时发生。

　　可“同时发生”太无聊了，大家总想给前一个画面找个结果，再给后一个画面补个原因。只要这个解释足够顺、足够符合想象，它是不是真的，反而不重要。

　　蒙太奇可以制造故事，但新闻不能拿蒙太奇制造事实。

　　（共勉）

来源：微信公众号“停机坪”（id：tingjiping789），作者：停机坪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