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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前文《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第二季(一)沪上求医》
12月24号丈母娘出院,25号我带着二老去了趟临港新城——帮他们办理签证延签。
我在文章开头写过:“理论上他们申请Q1家属签证的话,在中国想呆多久就能呆多久。”我先来给大家解释一下,中国签发的亲属签证有Q1和Q2两种,资质要求和申请签证的材料都一样。如果申请Q1家属签证,驻外使领馆会签发一张有效期为一个月的贴纸签,签证持有人入境后必须在有效期内去出入境管理局转为长期的“团聚居留许可”。申请这个许可需要递交包括体检证明在内的一系列材料,许可给的居留年限因国籍而异,有些国家的护照能一次性给五年甚至十年;我太太这样的印度籍只给两年,每隔两年就要去延签,不限延签次数。而Q2签证用起来就跟普通签证一样,不需要转居留许可也不需要体检;缺点是只能单次入境,每次只允许呆180天,并且只能延签一次——岳父母上一次来华,拿的就是180天有效的Q2。
这次岳父母办签证的时候,我让他们索性申请Q1。因为我觉得反正他们都退休了,有张长期“居留许可”在手,想来女儿这边能说走就走,要方便得多。结果没想到的是,他们在德里那边申请的明明是Q1,签证材料什么也都正常收了进去,最后发下来的却是Q2。而且之前的Q2给了180天,这次却只给了60天。
我知道由于一些印度游客在国内的不文明行为,这阵子国内“反印”情绪浓重,很多人叫嚣着要加强对印度人的签证审查、限制发放签证的数量。我觉得这件事儿纯属为国家瞎操心,早在去年我就感受到了中国在对印度公民签证不断收紧,限制他们来华。不仅我岳父母申请Q1变成了Q2、原先的180天变成了60天;其他印度人如果申请中国旅游签证,从前默认给1个月,现在也缩水到了15天——要知道中国的过境免签政策都已经放宽到了10天(240小时),15天对于像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来说真的是太短了。此外,中国驻印度使领馆现在还对每天接收的签证申请数量进行了限制,要先进入签证中心的“排队系统”预审才能把申请材料送进去,审批较之从前更加严格……外交方面的问题,很多不能放在台面上明讲。由于眼下的基本国策是“坚持开放”,所以即便目前印度对中国的签证政策极其下作(参见《印度旅游签证是怎样耍猴儿的》),我们政府相关部门也不会像网民一样肆无忌惮表达对印度的敌意,有些小动作只能悄咪咪地做。要知道,中印在2023年相互驱逐对方记者之后,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记者签证。这么大的两个国家,居然都没有互派官方记者——大家可以由此想象一下,官方在暗底下的较劲儿有多厉害。
所以呢,网上一些带节奏的帖子说什么“已经有大量印度人涌入中国”,纯粹是造谣。来中国的印度人究竟多不多,我们平时日常生活里就能观察到。排除日韩这些跟我们长得差不多的黄种人,我觉得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到的外国人就是黑人和斯拉夫人。相较疫情那三年,最近几年入境中国的印度人数量确实在逐年增长,2025年驻印度使领馆总共给印度公民发了约40万份签证,但距离2019年的86.9万入境人次,依然有很大差距。在中国的印度人如果真的变多,我太太肯定早就注意到了。
话说回来,由于印度游客的一些不文明行为就喊着要抵制他们入境中国,虽说能够理解,可实际上挺讽刺的,属于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我们中国游客拥有如此强大的购买力,为许多国家和地区的旅游经济做出了巨大贡献,不也因为种种“不文明行为”遭到抵制嘛?拿着放大镜去挑别人的毛病,对自己的问题视而不见,这挺双标的。别的不说,中国人最让我绷不住的就是随地吐痰,每当听到响亮的清喉咙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噗”声,都会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同样,即便是上海这样的“素质天花板”城市,我都不止一次在公共绿地撞见过光天化日拉大号的成年人——假如说因为个体的不文明行为就认为要抵制整个群体,那我们又该如何保证所有的中国游客在国外都能遵守当地习俗、保持行为文明呢?
这波“抵制印度游客”舆情的导火索是一段印度人在庐山景区洗澡的视频,许多中国人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这种行为。这件事儿背后体现的其实是文化差异,大家有所不知,“在景区洗澡”属于印度人旅游的重要组成部分。想当年我探访印度的诸多圣地,说白了就是换不同地方看印度人洗澡(详见《恒河为什么会成为印度的圣河?(中)生于喜马拉雅》)。他们是真的不怕冷啊,接近0度的雪山融水也敢直接往河里冲。在庐山景区下水当然不对,但印度人自己可能真的意识不到在这样洗个“天浴”有啥问题,就像有些中国人意识不到在公共场合抽烟是不对的。
▲印度人在入境外籍旅客中,连前十都排不上,何来“大量涌入”?事实上来华印度人的数量都还没恢复到2019年的一半水平
▲很多人对印度文化不了解,印度人旅游及日常生活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就是成群结队到处洗澡,他们相信圣地的水有净化神力。不光在恒河里面洗,会从雪山下一直洗到大海边。上图为加尔各答
▲在接近0度的冰川融水里洗,我冷得连脚都放不下去
▲在南印度的海边洗,因为这里有一座神庙,属于圣地
▲当我们声讨和抵制印度游客时,其他国家的网民也在声讨和抵制中国游客……这才是最打脸的。
岳父母短短60天的签证有效期让我感到很意外——这也太少了,按照计划他们这次最少要在中国呆三个月。更意外的是,丈母娘到了中国之后,光是看病就前后花了近一个月,她出院时候签证还有一个月到期,所以我想着尽快帮他们去办理延签。
我们家住在上海浦东新区,浦东新区有两个出入境管理局,一个在世纪公园边上,另一个在临港新城滴水湖边上,后者更近一些。这里给对上海不熟悉的读者扫个盲:临港新城属于浦东新区的“新区”,就在上海地图右下角那个凸出的鱼嘴巴处,是上海市政府重点扶持的卫星城,也是上海最早开放商品房限购的地区之一。但我对这个地方的发展前景并不看好——实在太偏僻,距离上海市区70公里,江苏的昆山、浙江的嘉兴都比临港方便得多。除非啥时候基建狂魔把洋山深水港跟舟山、宁波用跨海大桥连起来,不然这地方就是一个交通死角。
估计跟我有同样想法的人为数不少,因此无论颁布多少鼓励政策,临港新城这地方始终看起来有些萧条。不过呢,“萧条”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意味着公共资源的富余——临港新城的基建毫不含糊,我从未见过环境设施那么好、人却那么少的出入境管理局,一走进那里就庆幸来对了地方。
探亲签证延签这件事,我可算是经验丰富,要提交的材料跟申请签证基本一样。刚好我太太的Q1签证也是一月初到期,三个人一起办延签。
没想到,不知道是因为业务量太少、还是工作经验不足,临港新城出入境管理局的窗口工作人员对延签业务还没我熟——按照规定,签证延签给的天数不能超过签证本身,也就是说60天的签证最多只能再给60天。窗口人员不确定,增加的60天是从递交延签申请之日算起,还是直接叠加到原来的有效期。于是他们就建议我等到60天快到期的时候再来,免得浪费了天数。
但这件事我很确定——延签给的天数会叠加到原来有效期之上,因为我太太之前办的延签,都是这么计算的。我跟窗口说,我们打算要全家出去旅行,等他们签证快到期的时候不一定在上海,所以最好今天就办了吧。延签应该就是叠加的,你再去确认确认。
窗口工作人员打了几个电话找上级领导确认,果然如我所说,这才受理了他们的延签申请。
去临港那天风和日丽,办完正事儿后,我带他们在滴水湖畔吃了顿午饭,又去南汇嘴观海公园看了长江和钱塘江的入海汇合处。对于住了那么多天医院的丈母娘而言,这当真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她望着冬日和煦阳光下的滴水湖,说能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换做几天之前,她恐怕绝不敢出门“吹风”。只有当失去过健康,才会明白健康是多么可贵。
▲出院次日,带二老到临港滴水湖放个风
▲上海的海虽然不好看,但如此一望无际的宽阔水面,还是让二老觉得很新奇
鉴于他们2023年底来上海时,已经带他们去过那些比较“大路货”的景点——诸如陆家嘴外滩城隍庙之类,这次就没有再专门带他们游览上海。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总也免不了会带他们出去逛逛。我发现吧,作为来自喜马拉雅的山民,即便已经是第二次来,他们依然能和上海这座现代化大都市发生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碰撞。相比《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亦不遑多让。
比方说我之前写到过,在丈母娘两次生病之间曾带他们去陆家嘴中心逛过一趟。那是他们抵沪后头一回进市区,时隔两年又见摩天大楼,上海的现代与繁华依然让他们深感震撼,连连爆出“土味金句”。
“土味金句”这个词是我发明的,看过上一季《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三)泰囧之旅》的读者可能会对文中一个桥段印象深刻。我丈母娘在泰国生平第一次看到摩托艇,张口就说“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一头发疯的牦牛。”我记得读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在课上强调原创的难能可贵,他说:第一个把“女人”比作“花”的人是天才,但第二个就只能是庸才了。丈母娘恐怕是天底下第一个把摩托艇比作“发疯的牦牛”的天才,这种比喻打死我都想不出来。
陆家嘴中心这地方,是一个被高层写字楼环抱的广场,其实楼也不算特别高,但近距离置身其中会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喜马拉雅山民看到摩天大楼,大概就跟我们跑去喜马拉雅看雪山的感受类似,不住感慨——“这房子真高啊!高得连帽子都要掉下来了。”我心想拉达克有很多建在山顶上的“宗堡式”寺院,他们仰头看这些寺院的时候,是否也是“高得帽子都要掉下来”呢?
陆家嘴中心的地下车库格局特别复杂,进去的时候还算好,出来时跟着指示牌连续开过一条又一条弯弯曲曲上上下下、同时又特别狭窄的单行甬道。丈母娘哪里见过这样复杂的地下结构,感叹了一句——“我们就好像蚂蚁从它们家里出来。”
从陆家嘴中心回家,沿着世纪大道往杨高中路方向走,远远就能望见环岛上的“东方之光”雕塑。这个雕塑以中国古代的日晷为原型,用合计6000多米的不锈钢管构成了错综复杂的网架结构,是浦东的重要地标。丈人不认识日晷,更想不到这是城市景观雕塑,拉达克这种路口环岛如果要修建什么东西,只可能是白塔。于是当他见到雕塑时便问——“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倒塌在了那里?”
▲丈人以为这是个倒塌的废墟
有个朋友听说我岳父母在上海,便邀请我们全家吃饭,吃的是“寿喜锅”自助餐。“寿喜锅”最近几年似乎很流行,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吃,过去才知道原来是自助火锅。
岳父母只在我家里吃过火锅,那个火锅严格意义上来讲不是真正的火锅,更像是在吃“冒菜”——都会由我烫好涮好蘸好调料放到他们碗里,领略不到火锅那种自己动手涮煮的精髓。这次有机会吃自助火锅,我心想刚好让他们体验一下自己动手涮煮——毕竟这又没啥技术难度,看我们怎么涮,在边上依样画葫芦照着涮就行了。
寿喜锅的用餐形式名义上是自助,实际上是半点单半自助。自助区主要是甜点、蔬菜、豆制品、肉丸之类,而那些比较昂贵的食材为了避免浪费,则由服务员配送。我们让二老去自助区挑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却忽略了一件事——自助区有很多食材他们压根儿不认识!
由于我要忙着管孩子,当时也没注意二老都拿了些啥。只听得我太太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呢,二老拿完食物回来后,我丈人便嘲笑丈母娘,他说:你看你,一点都不会选,拿的都是蔬菜;你看我多会选,这个肉可好吃了!
这番对话是用拉达克语说的,我本来就听不懂,被当做噪音直接过滤掉了。而我太太听到她爸这样说,自然想看看他究竟拿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结果一看发现,他正在吃牛肉糜做的生肉丸子,而丈母娘正准备吃生的蔬菜——他俩以为自助区拿的食物都可以直接吃,只有服务员送来的需要涮煮。亏我们发现得早,否则丈人吃完生肉丸子,就该生吃火锅福袋了。
▲第一次吃自助火锅,不知所措
于是我太太就笑疯了,最好笑的并不是吃生肉这件事,而是他爸一边得意洋洋地“鄙视”他妈不会选,一边自己在出洋相。
当然,丈母娘的故事就更好笑了。她从外面拿菜回来后惊恐万分地说,别的桌子有人在吃“老鼠的爪子”。我知道这里肯定不会有“老鼠的爪子”,只是很纳闷儿——到底是啥东西会被她看成“老鼠的爪子”?后来才发现,她看到的原来是对半切块的中华鳌绒蟹蟹脚。我之前在《与拉达克丈母娘同住二三事》中说过,丈母娘完全不碰虾蟹类,虾蟹这种“脚很多”的动物,在她眼里跟虫子是一类。生活在南印度期间,她见过我们在家里吃海蟹——确切地说,我们吃的是蟳,个头很大。然而她从来没见过腿上长毛的中华鳌绒蟹——剥去了背壳后,熟螃蟹的几根蟹脚蜷缩在一起,头上尖尖长着毛,倒还真有几分像“爪子”。可她为何会将其判定为“老鼠的爪子”,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张图是网上找的,到底哪里像“老鼠爪子”了?
我后来带他们旅行住酒店时候,也闹了不少笑话。比方说路上我们住过一次“国风”装修的酒店,客房里附庸风雅地放了一套围棋。我丈人从没见过围棋这玩意儿,更想不到围棋子会用碗来装,还以为是客房赠送的糖果零食,抓起一粒就吃,差点磕掉了牙。还有一次客房里摆着几盒避孕套,其中有盒叫作“冰火激薄”,上面的图片是两瓣红唇含着一块冰块,我丈人还以为这是某种薄荷糖……
▲酒店里的围棋子,被丈人误认为是糖,还尝了尝
▲避孕套也被误认为是糖,你们别说还真挺像的
一月份还发生一件事,当时拉达克列城的一家知名时尚品牌——晋美定制(Jigmat Couture)的创始人晋美夫妇刚好也在上海。这个品牌我以前就听过,是拉达克地区首个高端定制服装品牌,主打原生态、纯手工的当地纺织原料,主要针对欧美游客和印度富人等高净值人群,衣服卖得巨贵。
这次我才知道,晋美定制创始人之一的晋美旺莫(Jigmat Wangmo)居然是我太太家的亲戚。我感觉吧,在拉达克但凡说起个什么人,我太太他们家都能拐弯抹角挖出一点亲戚关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地方人口流动少、地理上太封闭,往上追溯祖宗十八代谁不是沾亲带故?我太太光是同代“表亲”(cousin)大概就有一百多个,而我们结婚时候总共来了八百多个亲戚。
晋美夫妇得知“叔叔阿姨”(即我岳父母)也刚好都在上海,自然相约着要在上海见一面。我太太却对此有点心虚,因为按照拉达克的习俗,在上海我们是主、他们是客,约见面肯定得要我们款待他们。晋美夫妇可不是我岳父母那种“刘姥姥式”的下里巴人,他们游历多国见多识广,为宝莱坞明星定制服装,出入各种高档场合……我太太很担心我们款待的“档次不够”,显不出她在上海的“优越生活”,假如“招待不周”传出去会失了她在老家的面子。鉴于他们拉达克人最喜欢看高楼,于是非要我在上海陆家嘴的魔都三件套上招待他们。
我太太之所以会提出如此具体的要求,是因为曾有位朋友请我们在金茂大厦上的餐厅吃过饭。说起来,她在金茂吃饭时可纠结了——既想拍照,又想假装自己是这种地方的“常客”,而常客显然应该不屑拍照,拍照的话容易被人当“土鳖”……看她如此在意别人的目光,我都替她觉得累。
我寻思着,既然他们爱看摩天大楼,那这次索性带他们去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上面的餐厅,那边楼层更高、景观更好。我在安排饭局时发现,环球金融中心上面的粤菜馆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贵,网上有1599元的五人套餐,我们6个人去吃,人均消费也就两百多。不过呢,假如选同一楼层另一边的牛排馆,人均消费就得要八百多了。牛排馆那边景观更好,对着东方明珠和黄浦江,想必租金也更贵。
相约见面的那天,我们在位于上海金陵东路的酒店接上了晋美夫妇,然后就去了陆家嘴。晋美定制创始人中的另一位叫晋美罗布(Jigmat Norbu),约摸五十多岁,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时尚达人”。那天上海其实挺冷的,他上身却只穿了一件配有很多挂饰的皮衣,下身九分裤露着脚踝。我心想他怎么这么抗冻,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后来发现他在皮衣里面藏了一件羽绒内胆。他太太晋美旺莫衣服的穿搭还挺正常,然而脚上踩了一双长得酷似雨鞋的蓝色高筒靴……像我这种一年四季迪卡侬、对穿衣打扮完全不感兴趣的钢铁直男实在是欣赏不来。
我们按照拉达克习俗宴请晋美夫妇,他们也按照拉达克社交礼仪送了礼。一般来讲,如果在拉达克参加家宴,不能空手去。我跟我太太以前去人家家里吃饭,会带瓶汽水再加一包饼作为“礼物”,意思意思就行了。晋美夫妇事先并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请他们吃饭,但人家毕竟身份不同,再加上又是在异国他乡,送的礼物是瓶红酒。我不太懂红酒,事后我太太拍照查了下价格,发现这瓶红酒所属的酒庄品牌,网上售价从1800到3000多不等,顿时大惊失色,同时大感庆幸——瞬间觉得花1600在环球金融中心请他们吃饭也不算太奢侈,配得上他们送的这瓶酒,没有在社交礼仪上输掉面子……
鉴于从未听说过拉达克旅行团来沪,我估摸着这很可能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在上海一下子聚齐五个拉达克人,不枉带他们到魔都云端一聚。这次,我太太终于敢大大方方拍照片了——既然连“列城时尚风向标”晋美夫妇都不担心被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她又有什么可担心呢?
▲之前朋友请我们在金茂吃饭,吃得我太太坐立不安,没来过这种高档的地方
▲晋美定制的官网首页,晋美夫妇算是列城当地的“名流”
▲晋美夫妇以前来过上海,但陆家嘴这边是第一次来
▲罕见的五个拉达克人齐聚魔都
▲丈母娘生完病之后“听话”了很多,居然吃了烤乳鸽——我原本以为她绝不会吃鸽子,我太太到现在都不吃鸽子
▲他们从未上过这么高的楼,可惜那天天气不好
▲晋美夫妇送的红酒
▲网上一查,发现这个酒庄的酒可不便宜
丈母娘病好之后,二老心思便活络了起来。有天我丈人对我太太说,我们来中国都已经一个多月了,你们什么地方都还没带我们去过。
就算他们不说,我也打算要带他们出门旅行,还不是因为丈母娘病情反反复复,没法儿做计划嘛!不过带他们去哪儿,确实是一个比较头疼的问题——他们上次来中国时,我带他们去了拉萨,立下了一个难以超越的高标杆。拉萨是所有拉达克佛教徒可望不可即的梦想之地,差不多就相当于他们的“宇宙中心”,无论再带他们去哪里,都没法儿跟拉萨相提并论。他们一家人都因为那次旅行成为了拉达克的“传奇”,我太太回老家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几乎所有人都看过她的视频。连十四世喇嘛都关注了她的视频,甚至托人问她为啥后面不更新,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其实我太太之所以没再更新,跟她过于敏感的性格有关。那年她在油管上发了拉萨旅行的视频之后,虽然大部分反馈都是正面的,但互联网上难免存在大量反智网民——正如同国内有些人一看到西方古代文物便言之凿凿是“造假”,一看到欧美的励志故事便铁口直断是“意林”,国外也有不少人一看到正面展现中国的视频便一口咬定是“造假”、“花钱拍的宣传片”。拉萨视频火了之后,有人攻击我太太是“五毛党”(当然外国人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说她是拿了钱替中国做宣传。由于她这个人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于是便淡出了各种社交媒体。
我问二老这次想去哪里,果不其然,他们还想再去拉萨——理由是上次没看全,诸如桑耶寺、札什伦布寺、萨迦寺等重要寺庙都没去。
就我个人而言,我其实并不想带他们再去拉萨。因为我发觉他们对中国的认知有些狭隘,仿佛除了拉萨之外,中国其他地方就没有像样的佛教了。相比拉萨,我更想带他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哪怕是去看看四川康巴、青海安多的藏区也好,让他们知道佛教在拉萨以外也很兴盛,同时也能够更加全面地看看中国。
但他们死脑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就认准拉萨,坚定不移地还想去拉萨。毕竟,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对他们而言,去多少次都不会够。
我上次能带他们去拉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机缘巧合。在上一季的《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二)拉萨寻根》中我就讲到过,外国人去西藏必须通过拉萨当地旅行社办理入藏函,必须参团旅行,进出西藏各地区必须有导游陪同……这些问题其实都不大,无非是多花点钱多花点时间,按照流程办理都能搞定,西藏大部分地方也并不限制外国人前往。然而如果这个外国人护照上是藏族名字,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入藏函就会比较难办。当时多亏有个在拉萨外事单位工作的读者朋友帮忙,也多亏二老拿的是探亲签证,帮他们以“探亲”名义办理了一份比较特殊的入藏函。时隔两年,那个朋友已经转岗,而且据他说,最近入藏函审批收紧,估计是不好办——我一听对方既然这么说,就不再追问了,人家想必是有啥难处。总之他那边的这扇门,算是关上了。
我太太那边,则获取到了另外一个信息:在2025年5月份,曾有一对拉达克夫妇通过拉萨旅行社获取到了入藏函,完成了一次跟团旅行。那对夫妇看过我太太的拉萨视频,去西藏的时候主动联系了我太太,并提供了帮他们办理入藏函的旅行社导游联系方式。因此我太太相信——政策已经放开,即便是藏族名字的拉达克人也能够像普通外国人一样去西藏。
于是呢,我先是找了专做国际游客的拉萨旅行社朋友,让他帮我去确认目前的政策。结果他告诉我——藏族名字依然像过去一样,办不了入藏函。面对互相矛盾的信息,我就不理解了,那为啥之前有拉达克人能办出来呢?于是我直接找到了那位帮拉达克夫妇办理入藏函的导游,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实话——首先,她很感谢那对拉达克夫妇的推荐,这几个月他们介绍了不少拉达克客人找她办入藏函,可这个入藏函是真的办不了;那对拉达克夫妇之所以能办出来,有“特殊原因”,但这个“特殊原因”恕不能告知,对此表示万分抱歉……
兜了一个大圈,原来那对夫妇也不是“普通人”。不过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对拉达克夫妇究竟有什么“特殊原因”(我觉得他们其实挺二的,既然自己是特殊情况,干嘛还要把导游推荐给别人)。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拉达克人依然得有“特殊关系”才能去西藏,旅行社这条路看来也走不通。
二老原本对故地重游拉萨信心满满——既然上次能去,这次当然应该也能去;既然别人能去,自己当然应该也能去。因此,当我告诉他们去不了拉萨的坏消息时,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简直有些失魂落魄不知所措。这时我立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备用计划——退而求其次,去康巴和安多——他们自然也就只好接受了。
既然决定好了去康多地区,那就得尽快出发。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样跑一趟至少要一个月。因为除了二老之外,我还得带上家里两个娃。两老两大两小这么一大家子出门,只有自驾最方便。而带着幼儿自驾游实在是不宜赶路,最好是每天半天坐车半天游玩。同时考虑到他们对旅行节奏的适应状态,行程安排可以前松后紧。所以呢,我初步打算从第一段上海到成都,花10天慢慢走;第二段成都到西宁,路上内容丰富,再走10天;第三段西宁回上海,此时他们多半已归心似箭,争取10天走完,如此一来就30天了。
另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是即将到来的春节。作为一个常年自由职业者,我从来都不喜欢各种会打乱我生活节奏的节假日。尤其在春节这种人口大迁徙的日子里,我可不想在外面人挤人、车堵车,外加住宿贵、很多饭店打烊……因此最好能够赶在春节前回到上海。鉴于2026年除夕夜是2月16号,而二老申请延签的护照大约1月7号能寄回来,我打算1月12号那天出发,差不多可以在年前结束旅行。
看过《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二)拉萨寻根》的读者可能还记得,就在那一年我们全家准备去拉萨之前,纷纷中招流感,不得不推迟行程。而在这次出发前一周,妹妹的幼儿园班级里出现了一例流感。1月7号那天,妹妹也出现了发烧的流感症状。我前一年秋天专门带全家接种过当季最新的流感疫苗,能不能防重症不知道,但目前看来至少并不能防感染。而且孩子的鼻喷流感疫苗还贵得要死,一支三百多块,两个孩子就是六百多。就像我在前文里说过的,流感这种由病毒引起的自限性疾病,我们家里基本不去医院,体温不超过40度都问题不大。发烧本来就是自身免疫系统正在发挥作用的表现,适当烧一下刚好能让免疫系统练练兵。如果体温太高或者高烧持续不退,就给点儿童布洛芬。按照我的经验,只要孩子体质没有其他什么问题,病毒性流感过两三天就会不药而愈。我算了算时间,妹妹的流感应该不会影响到12号出发,索性把妹妹幼儿园里的被褥都拿了回来,1月9号周五那天又把馒头的东西也都拿了回来,提前给他们放了寒假。
相比孩子,我倒是更担心大病初愈的丈母娘,给二老投喂了抗病毒药进行预防。他们也比较自觉地每天躲在房里不出来,总算没有被殃及。我们家里唯一被传染的是我太太,她的症状跟妹妹不同,主要是喉咙发炎、小舌头肿胀下垂。我丈母娘在家里用拉达克土法帮她治疗下垂的小舌头——用金属小勺取一勺酥油放在火上烧热,伸进嘴里用热酥油烫一下小舌头,同时揪住她天灵盖的一撮头发往上一提,下垂的小舌头就能复原。中国民间也有着异曲同工的偏方——譬如用筷子蘸盐在小舌头上点一下、吞服芝麻油之类。
馒头虽然没有被传染到,但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后来在旅行途中还是得了一次流感。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临出发前,妹妹在学校里感染了乙流
▲吸取了前年的教训,今年我们全家都接种了流感疫苗,但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没防住感染。我有段时间感到自己可能中招了,持续一周左右状态不是很好
▲丈母娘用土法帮我太太的小舌头复位
1月12号上午,我们正式出发。老实说,对于能否完成这趟旅程,我心里并没有底。长途旅行听起来很美好,但事实上大部分人到10天左右就会进入“倦怠期”,失去一开始的新奇感和兴奋感,对旅行产生审美疲劳。我太太和我儿子乃是这趟旅行中最大的两个不确定性——我太太的耐性差、体能差。我们有时候一家四口一起出门去个什么地方,她永远都是第一个喊累、喊吃不消,吵着要回去,常常害得我们未能完成原定计划就草草结束。我儿子则恰恰相反,精力条是我们全家人里面最长的,想要把他的电放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得要几个人车轮战才行。但他的想法多且善变,总是会不断提出各种稀奇古怪要求,让人疲于应对……还有一个关键在于,我儿子跟我太太呆在一起容易起冲突,让他俩的不确定性变得更高。比方说,有一次我下午没能及时赶回来,让我太太去幼儿园接一下孩子。结果我一回到家就看到馒头在哭——仅仅因为他放学时候冲到了学校门口的马路上,而我太太认为那条路上车来车往很危险,馒头不听她的劝阻(馒头说他并没有听到),于是就打了他。
岳父母2023年底过来那次,我们去拉萨索性就没带馒头;后来全家去泰国的时候,我专门带上了我爸当帮手,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好馒头。搁在那会儿,我根本没法儿想象自己要怎样一边对付馒头,一边还得照顾好一大家子在外旅行时的起居饮食。后来2024年我独自带馒头搭朋友的房车去了一趟西藏(详见《雪域遛娃记(上)》),路上差点把我给干崩溃了。
然而,孩子会不断长大、懂事,终究会变得越来越容易带。现在的馒头虽然还是精力旺盛想法多变,但比起两年前真的已经省心很多。至少我不再将带他出门视为畏途,甚至很享受陪他一起探索世界。我知道很快有一天,他非但不再需要你的照顾,甚至会嫌弃你碍手碍脚,不愿再跟你出去旅行。再到某一天——当然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将来,他或许又会突然转性,愿意带着你一起去旅行,就像我现在带我的父母、岳父母出去旅行那样。
因此,无论有多少困难需要克服,我始终很珍惜当下这个孩子们还愿意让我带他们一起旅行的年岁。就跟2024年去西藏一样,我提前给馒头进行了心理建设,以防他事到临头变卦不肯跟我们出去。旅行对他来说最大的诱惑就是可以住酒店、不用上幼儿园,我说我们出去旅行可以住30天酒店,他伸出一根指头说:“我要住31天!”——好,那就住31天吧。
这是我头一回儿拉六个人跑长途,我的车是2-3-2布局的七座SUV,有人觉得七座车鸡肋——空间不如大五座,舒适性不如六座。但像我们这种二胎家庭,感觉还是七座更好用——平时把最后一排座位放倒当五座车用,一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坐在第二排,空间很充裕。不过这种空间充裕的前提是不能装儿童座椅——五座车后排装上儿童座椅,一下子会占掉五分之二的空间,剩余的五分之三空间很难挤两个大人,五座秒变四座。而且像我这种二胎家庭,两个孩子要么就都不肯坐儿童座椅,要么就抢着坐。我也不可能装两个儿童座椅,那样一来后排完全没法儿坐大人,甚至没法儿进出第三排,所以我们这次跑长途索性没带儿童座椅——法规层面目前要求4周岁以下儿童使用儿童座椅,但我觉得儿童座椅只不过能够提高严重交通事故生存率,真正的安全还是要靠稳妥的驾驶、高度的专注、充分的预判来给。采用“防御型驾驶技术”,尽可能避免交通事故,比什么事后补救措施都重要。再退一步讲,从前没有儿童座椅的时候难道就不带孩子坐车了吗?将来有机会的话,最好是换一部2-2-3座位布局的MPV商务车,人多的时候可以把小孩儿扔到最后一排,最适合我们这种家庭。
出发第一天,我太太、丈母娘还有两个孩子一起坐在第二排。她们几个都是小个子,挤一挤倒也坐得下。那天路程不长,且都是平稳的高速,两娃在车上看动画片、睡觉,一路不吵不闹,母慈子孝气氛融洽。我太太欣慰地表示,假如他们一路都那么乖的话,旅行一个月也未尝不可。我说你话别说得太早,现在才第一天。我可不敢想这么远的事情,先把你们顺顺利利带到成都再说。
果然,这样坐了两天就出问题了——两娃搁在一起难免会争吵打闹,地方小了不够施展,坐在边上的大人被殃及池鱼。于是第三天开始,我重新安排了行李的摆放,在第三排翻起一个座位,把五座改成六座。第三排的这个位子给了丈母娘,虽然她不得不坐在一大堆行李边上,但也总比和两个娃坐在一起要轻松愉快。她坐车时候的主要工作就是念经,一个人坐在后面可以不受打扰地念经。
不过如此一来,我太太就得在第二排单挑两娃,令我非常担心她的精神状况,怕她被两个孩子逼疯,撂担子不干。正如我前文所说,她是家里体能最差的人,而且还不懂得安排和计划。比方说在坐车睡觉这件事,最合理的安排显然应该是——娃睡的时候你一起睡,娃闹腾的时候你得要保持清醒居中调停维持秩序。但她缺乏基本的睡眠管理能力——上午娃精神百倍的时候,她要睡觉;下午娃到了睡觉的点,她却睡不着了。如此一来,自然容易产生冲突——她大上午的要睡觉,嫌娃吵她影响她,最后就会以她发脾气打骂孩子收场……这种情形,隔三差五会在车上重演。
可是,有哪个二胎家庭出去旅行不是搞得一地鸡毛呢?接受这样的设定,把旅行当作一场充满意外的修行和挑战,即便每天开车时要忍受后座的鸡飞狗跳,至少内心能够自洽。
▲丈人和丈母娘在前排和第三排岁月静好,第二排永远是一片狼藉。一路应付两个孩子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