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几个管理讨论场合,我都遇到了同一个问题:在战略规划和计划预算的过程中,如何处理下级就自己的业绩目标与上级讨价还价,上级又该如何与下级进行目标谈判?

提出这个问题的管理者,有来自民企的,也有来自国企的,营收规模大至千亿,小至数亿,这似乎已成为中国企业管理中的一个普遍难题。有人问,为解决上下级之间的博弈难题有什么好招?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领导力话题。

不过,就我自己工作经验来看,经历过过不少制定目标时干脆利落的公司。

去年我曾辅导过一家中型民营企业的战略规划会议。董事长提出了“五年增长两倍”的宏观目标,我算了下,年均增长率大约要达到25%,分到几个事业部头上都颇具挑战性。然而,在为期两个月的规划过程中,各事业部领导者都拿出了具体的业务计划来匹配董事长的目标,完全没有出现对自己目标的质疑和讨价还价现象。今年我还在继续辅导这个管理团队的战略执行。

我自己曾在三家头部外企担任过直接对业绩结果负责的业务线负责人。每年的业绩指标都是老板派下来的,我也会将指标再分配到我的团队经理头上。可能是我自己和同事们的个性都比较忠厚、尽责吧,我从来没跟我老板掰扯过目标,我的下属也从来没跟我掰扯过。

IBM过去的绩效管理体系被称为“个人业绩承诺”(Personal Business Commitment,简称PBC)。“承诺”这个词非常重要,它代表一种组织文化和领导力特质。

如果简单粗暴地理解“承诺”,那就是:一个经理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承诺业绩目标便是他的天职。增长是公司的硬道理,CEO的业绩目标就是他对董事会的承诺,他自己也没法跟董事会讨价还价。这样的承诺,在组织层级内实际上是一级一级压下来的。对每一级而言,都存在一个迫切的压力:你爱干干,不干滚。

业务增长是硬道理,而达成硬道理的最高效方式,就是把组织的管理逻辑构建为一台强大的任务执行机器。战略方向不会被各级执行者基于局部利益或个人判断而软化、变形或拖延。组织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必须按照中央控制器的指令精确转动。达成结果是绝对的红线,没有任何借口,也排除了一切归咎于外部的理由。

这就是为什么90年代末期,以GE、IBM为代表的战略计划管理流派传入中国时,随之而来的“赢”和“执行”的领导力文化,会受到中国企业家的热烈追捧。这恰好与中国传统组织价值观中的“命令”与“服从”不谋而合——当年管理鸡汤书《给加西亚的信》和拉姆·查兰的《执行》、杰克·韦尔奇的《赢》都是配着套由老板发给干部的。

在这样的体系下,经理人充分参与自下而上的战略规划和业务计划过程就显得尤为重要——只有充分参与,才会勇于承诺。

下级敢于跟上级谈判业绩,往往是因为他在博弈中手上有牌。而最重要的牌,就是老板不敢换掉自己——国企内,有着不能随意撤换干部的体制,在民企则可能因薪酬吸引力或雇主品牌号召力不足,导致人才储备薄弱。

因此,老板要避免下属讲价钱,降低组织的交易成本,手上就必须握有能替换干部的备份人选或足够的人事权力,才敢甩出“爱干干、不干滚”的狠话。

不过,我认为这种平衡性权谋,本质上是一种脆弱而高成本的用人机制。真正有能力的人,理应在本职工作上发挥自己的全部潜力,而不是被放在一个“备胎”的位置上,天天盼着在岗的人被证明不行,自己才有机会。这就导致领导者为了保持威慑,不得不维持一个干部备份池。而这个备份池里,极有可能更多是庸才。

并且,为了留住那些有能力但暂时在备份池里的人才,你必须支付与其能力匹配的薪酬,持续做安抚工作。同时,在岗的人感觉到威胁,其工作的投入度和忠诚度也都在降低。你用两个人的成本,一个在岗的心怀二意,一个在野的要价高昂,来做一个人的事,这本身就从根本上牺牲了效率。

所以,真正硬气的领导方式,应该是依靠强大的组织体系和文化,使得任何一个人离开都不会造成系统性的崩塌。与此同时,公司提供公平的激励机制和宽阔的舞台,让每一个有价值的人,都愿意把自己的长期生涯寄托在这个体系里,以至于他根本不想离开。

还有另一种权谋方式,就是领导者在给下级下目标时,故意将数字注水来给自己留余地。比如,原本是100的目标,硬是下成120,等着下级来谈判。我认为,这也是一种糟糕的领导方式——在现实中,我确实见过这种老板。有人说咨询顾问就是这么给企业设计绩效管理流程的,何其糟糕的咨询!

这种做法把原本基于市场现实的战略对齐,降维成了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数字游戏。它恰恰是在鼓励博弈,降低组织的刚性。

这种做法会使下级在潜意识里预设:老板定目标都揣着20%的虚高,指标不过是谈判的起手式。那么,当他评估自己能完成80时,他会报60,留出被你砍回来的空间。最终,双方都把宝贵的智力用在了猜心术上,而不是市场洞察上。

这种方式还会造成组织内人才的逆向淘汰,让老实人吃亏。

那些能力未必最强、但最善于表演、最能夸大困难的干部,会在这种谈判机制里拿到最优惠的折扣,从而更容易完成目标并受到奖励。相反,那些谈判能力弱、咬牙接受了120%目标并拼尽全力去完成的老实人,却要为一个被注了水的目标承担最大的压力。长此以往,组织里大量留下的将是精于内部博弈的高手,而不是敢于攻占山头的战士——这就是组织官僚主义的毒瘤。

公司管理还需要提防另一个方向的隐患,那就是非理性地将业绩承诺搞成好大喜功或政治表态。这不仅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还会导致“马谡失街亭”现象发生。

那些给出保守但可实现目标的理性经理人,很容易被认为是缺乏冲劲、不支持公司战略。与之相比,那些给出极其激进目标的表态派,在组织内反而占据政治正确的位置。他们若成功便能赚得盆满钵满——为此他们也会不择手段地去追求成功,而一旦年底业绩暴雷,又会千方百计地找各种理由推脱。长此以往,有些组织最终筛选出的是会表态的人,而不是会判断的人。

真正优秀的公司管理,应该是简单承诺,消除博弈。经理人需要将精力从对目标的讨价还价,转移到充分参与目标的制定,并获取公司对你达成目标的支持上来。

经理人要有这样的领导力行为方式:承诺目标,是你对公司的责任;而为达成目标去争取资源,是公司对你的责任。

这就是组织内的契约精神。

我2008年加入IBM时的第一位经理叫冯国华,他跟我沟通时常用的一句口头禅我至今难忘:

我会帮助你在IBM取得职业成功,你告诉我,需要我怎么帮助你。

我觉得这句话深得IBM领导力文化的真谛,也对我后来十多年职业生涯中如何做一名经理人,产生了至深至远的影响。

在现实管理中,领导者逻辑并非“爱干干、不干滚”那么简单粗暴。上下级之间的讨论,不应该围绕数字展开,而应该围绕资源进行。领导者真正有效的管理话术是这样的:

业绩目标本身是公司活下去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你可以就完成这个目标所需要的资源、授权、跨部门协作和政策支持,向我提出明确的要求。你的职责是承诺目标,我的职责就是为你的承诺提供坚实的支撑,帮助你达成目标,帮助你在公司里取得职业成功、不断升职加薪。

这样一来,领导者就把讨价还价的能量,引导到了建设性的路径规划上。如果下属提不出任何资源需求,那就表示他无条件接受,这很好;如果他能提出具体的资源缺口,这就立刻变成了一个可管理、可协商的议题。

企业的经营计划与预算,本质上是经理人和组织之间的一份契约。领导者不应该是组织权力的化身,不应操弄权谋或是挥舞鞭子。他是代表组织的,是这份契约的履约方之一。如果下属完成了目标,组织必须兑现激励;如果下属失败是因为领导承诺的资源没到位,那么责任就在领导。这才是让双方都保持慎重的机制。

在IBM那样成熟的管理体系中,绝不是领导下达目标后就甩手不管。严密的管理节律(management cadence)是保证目标达成至关重要的机制,我在《战略执行|管理节律的实战经验及中外区别》一文中对此有过详细阐述,这里不再赘述)。为了避免下属乱承诺而导致年底业绩暴雷,管理者就必须在日常的管理节奏中,对经营状况保持敏锐的预知,杜绝信息滞后。

管理需要有即时滚动的红黄绿灯信息机制。当红灯一亮,正确的做法不是马上让人滚蛋,而是对下属立即启动穿通、辅导的程序:

你已经偏离了预算的30%,你预计到 3Q 末会是什么样子?现在需要重新调整资源投入还是策略?你的补救方案是什么?

这就是很多大型外企的Business review & coaching机制,我认为这是在 IBM 当经理人的领导力精髓,参见:

比较管理学 | 外企coaching和互联网大厂PUA

AI组织变革(二)|AI 消灭中层经理是个愚蠢的想法

这时,领导者的身份,应当是一位善于辅导的教练,一位提供支援的指挥官,而不是一个秋后算账的审判者。

公司要谋求长期发展,任何关键岗位都必须有后备梯队,这是为了组织的安全,避免因单个人才的风险而带来业务的断裂。然而,干部在职位上的安全感,不应来自于“无人可替”,而应来自于他持续打胜仗和带队伍的能力。领导者不应通过玩弄权谋来制造威慑,而应堂堂正正地通过组织建设,让真心想干事、真正能成事的干部持续不断地涌现出来。

【本文 AI 生成比例小于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