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你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看到了木瓜树?”】

  中式种地还是太权威了,改造之后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如今都能种出香蕉菠萝了。

  今天这期内容,要从我在美国红迪网上刷到的一篇新华网英文报道说起。

  在这篇面向老外的报道中,它的新闻导语是这么写的:“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地球上最干旱的地方之一,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正在一排温室大棚里发生:香蕉的叶片已经顶到了大棚天花板,木瓜和菠萝正在从曾经只能种棉花的盐碱地里往外冒。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不折不扣的农业奇迹。”

  报道里提到的地方叫墨玉县,位于新疆和田地区,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在掌握温室大棚种植技术之前,当地农民世世代代靠种棉花和小麦为生。不是因为这些作物赚钱,而是因为只种得活这些。棉花耐旱也耐盐碱,虽然种棉花赚不了几个钱,但至少能让一家人不至于饿肚子。

  直到两年前,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研究员王平,提出了一个不太成熟的小建议:“为什么我们不能试点一下大棚种植技术,万一能种出热带瓜果来呢?”

  我不知道在王平说出来他这个想法的时候,当地老乡都是一副什么表情。反正我脑补出来的画面就是:“你故意找茬是不是?”

  但王平毕竟不是刘华强,他提出的想法是很严肃的。吃过新疆瓜果的人都知道,当地搞农业种植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昼夜温差大、日照时间长。水果在这里积累糖分的效率,要比在南方热带、亚热带地区湿热环境下高出不止一个量级。新疆的葡萄、红枣、哈密瓜之所以又香有甜又肉厚,就是这个道理。

  问题在于土壤。墨玉县的地是中度盐碱化。土壤颗粒之间被盐分堵死了,水渗不下去,根也透不了气。应对土地盐碱化,传统的做法是大水漫灌洗盐,但水一浇多,地就变成了烂泥塘,植物的根系泡在里面会直接烂掉。别说热带瓜果,啥你也种不了。

  王平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但他也没想到实践起来困难会这么大。如果靠大量有机肥来维持地力,成本会高到当地农民根本负担不起。如果拿科研经费硬生生去烧,烧完之后项目一撤,大棚一荒,一切又都打回原形。这种事在中国农村扶贫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王平不想冒这个险,但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因此一度陷入了精神内耗和自我怀疑之中。

  直到某次下乡调研,王平在意外中迎来了转机。他注意到,南疆农村遍地都是两样东西:废弃的核桃壳,和成堆的牛羊粪。他顶着这两样废物琢磨了好长时间,最终琢磨了一个土办法:先把牛羊粪铺在盐碱地上,把核桃壳碾碎了掺进土里增加透气性,然后喷少量的水,让杂草自然长出来,最后再把有机肥、核桃壳和杂草这些一股脑全部翻耕回土壤里。

  经过反复翻耕几轮之后,盐碱地里的盐分被洗下去了,有机质积起来了,土壤终于有了活力。

  这个办法虽然土,但因为因地制宜,所以十分管用。全程只使用农业废弃物,零额成本基本为零。不需要什么以色列的滴灌设备,也不需要什么荷兰的温室技术,核桃壳和牛羊粪南疆的乡下家家户户都有,当地老乡要做的,只是把它们翻进地里就行。

  此后两年,在王平不懈努力下,当地陆陆续续建起了18座温室大棚,里头种植着10个品种的热带水果,包括香蕉、木瓜、菠萝和百香果等,这些水果在我国内地和沿海地区并不稀奇,在华南F3那更是烂大街的存在。但是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国第一大沙漠、世界第二大流动性沙漠,你能在这里见到的新鲜木瓜、菠萝、百香果,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奇迹。

  好不容易攻克了盐碱地种植的难题,王平还没来得及高兴,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他在推广热带瓜果种植的过程中发现,和改造盐碱化的土壤相比,改造人的观念的难度要高出不止一个数量级。

  在大棚刚建起来的时候,王平雇了当地农民来当工人。这些农民倒也不是不勤快,他们天不亮就能下地。但问题在于,他们一辈子的务农经验全部基于“大田农业”,也就是种小麦、种棉花。种子撒下去之后最多就是浇点水,然后就靠天吃饭了。

  而温室种植则完全不同,讲究的是精细作业。温度要精确到度,湿度要精确到百分比,光照时长要算、病虫害要防、营养液配比要调。两者之间的差距,差不多相当于赶毛驴和开飞机。因为当地的老百姓不懂这,所以哪怕是攻克了相关技术,头几茬瓜果种下去的效果也不行。

  但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王平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把目光投向了本地的大学生,这些年轻人在学校里学过理论,但从来没有下过地。大学生懂理论,老百姓懂实践,大棚种植恰好可以让他们实现优势互补。

  王平说干就干,渐渐地把大棚变成了教室。从温度控制到生长监测,从营养液配方到病虫害防治,年轻人跟着王平一点一点地学,用现代化的方式去进行农业管理。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艰苦奋斗,他们去年终于在大棚里成功收获了第一批热带水果。今年1月,那批受过王平精心培训的年轻农民,自己凑钱租了 10 座大棚,种上了反季节葡萄。如今他们已经可以赚到稳定的收入了,当初觉得他们在瞎搞的长辈,也终于肯定了后生们的努力。

  除了王平之外,新华社的报道中还提到了一个人物,他的名字叫阿卜莱提·艾则孜,墨玉县本地人,初中学历。他是这个王平的项目里最早一批出师的学员。新华社的记者去采访他的时候,在他大棚的墙上看到一块白板,上面留着王平当初写下的讲课笔记。桌上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阿卜莱提写的字: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调温、叶子发黄了该加什么、果子长斑了该怎么治……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卜莱提对记者说:“现在我已经掌握了技术,就算以后项目结束了,我也可以自己干下去。比起去城市里的工厂打工,我更愿意管理自己在县城里的大棚。”

  这番大白话虽然朴实无华,但我在阅读的时候却感受到了巨大的震撼。随着阿卜莱提这样的种植户越来越多,没准假以时日,我们甚至能在南疆当地的街头看到这样的场景:

  “诶,棒油,你这个木瓜多少钱的一斤。”

  “两块钱的一斤。”

  “卧槽,你这木瓜皮是金子做的还是木瓜瓤是金子做的?”

  “诶阿达西,你看现在哪有瓜?这都是沙漠大棚里种出来的瓜,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墨玉县的那18座温室大棚并不是孤例。事实上,有了解过近年来我国环保建设成就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们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进行的,是人类史无前例的生态改造工程。

  2024 年11月28日,环绕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色阻沙防护带,补齐了最后285公里的缺口,实现了历史性的全面合龙。这条防护带的全长3046公里,3046 公里是什么概念?你从北京开车到乌鲁木齐,跑一个单程也就是2800 公里。3046 公里比这还多200多公里。这是全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生态屏障,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我们在1978年启动的“三北”防护林工程。从提出构想到圆满合龙,前后整整跨越了 46 年。

  但合龙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合龙之后,我们对塔卡拉玛干沙漠的治理重心就立刻转向了“扩边提质”。截至 2025 年底,沙漠边缘新增绿化面积超过 938 万亩。防护带的宽度也从合龙时的边界,扩展到了110米到7500米不等。

  与此同时,科研人员还在试验一种免灌溉的种植技术。梭梭、白刺这些沙生植物,只需要在种下去的时候浇一次水,就能在沙漠里扎根活下来。目前,这些免灌溉植物的试点存活率已经达到了72.25%,而且还在不断增长之中。

  沙漠变了,气候也跟着在变。在“十四五”期间,南疆地区的年降水量增加了5.5毫米。5.5 毫米听起来不多,但在年均降水只有几十毫米的南疆,这就是百分之十几的增幅。沙尘暴、扬沙和浮尘天数,分别减少了 1.5 天、2.8 天和 4.4 天。

  更让人感到振奋的是,有研究发现,环绕沙漠的绿化植被吸收的二氧化碳,已经超过了沙漠自身的排放量。这就意味着,塔克拉玛干沙漠有望从一个碳源,变成一个碳汇。能把品性顽劣沙漠都给改造成对人类减碳事业有所贡献的好同志,除了中国以外,这样的东洋景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再看到了。

  2025 年,我国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生态治理工程入选了“全球十大工程成就”。这条消息在国内没怎么上热搜,但在国际上却引发了巨大的关注。全世界面临荒漠化威胁的国家多了去了,撒哈拉沙漠在一天天扩大,中东的沙尘暴一年比一年猛烈,非洲萨赫勒地区的耕地每年都在被沙漠吞噬。而在塔克拉玛干,这个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它的面积不仅没有扩大,甚至还在不断缩小。

  如今,你用搜索引擎查一下“沙漠化”这个词,弹出来的几乎全是坏消息。唯独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画风是完全反过来的。

  而且,我们如今在塔克拉玛干做的事情,正在远远超出了单纯“治沙”的范畴。肉苁蓉、沙枣、沙漠玫瑰……这些沙生经济作物的种植面积,已经超过了1083万亩,年产值超过289亿元,带动了当地大约30万人的就近就业。

  另外,得益于我国新能源产业的蓬勃发展,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还兴起了“板上发电、板下种植”的立体经济模式。沙漠里最不缺的就是光照,光伏板遮住了烈日,板下的土地温度降下来了,水分蒸发减少了,庄稼就能活。上面发电,下面种菜,当地百姓经营一块地,现在能挣两份钱。

  更加离谱的是,因为我们这些年还成功攻克了盐碱水产养殖技术,在新疆当地调配出了适合海鱼生长的水质,所以我们还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养出了石斑鱼、金鲳鱼、青蟹、小龙虾、罗非鱼、南美白对虾、澳洲淡水龙虾和大闸蟹等河海鲜。以前南疆老百姓想吃一条海鱼,空运成本占了一大半,价格贵得离谱。现在家门口的盐碱养殖池里就能捞出新鲜的是搬运,价格一下子就打下来20%。

  从“防沙治沙”到“向沙要粮”,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从把沙漠当敌人,到把沙漠当资源,我们对沙漠的态度,正在逐渐发生根本性的转变。用商业的手段解决生态问题,用科技的手段解决生存问题,用产业的手段解决稳定问题。木瓜和石斑只是表象,真正的大文章,是我们要让这片占中国六分之一面积的广袤土地,重新焕发出利国利民、造福中华民族千秋后世的活力。

  【为什么改造沙漠?因为沙漠那头有人民】

  前两年,新疆天山胜利隧道通车之后,有句话在国内互联网上一度非常流行:“为什么我们要打穿天山?不是打穿天山容易,而是天山那头有人民。”

  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借过来,用来感慨我们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改造:“为什么我们要改造塔克拉玛干沙漠?不是改造沙漠容易,而是沙漠那头有人民。”

  在完成对塔克拉玛干的绿植合龙之前,风沙每年都要吞噬农田、掩埋公路,沙尘暴让当地老百姓一度连呼吸都困难。那时候,当地年轻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出去打工。因为如果留在村里,那就意味着要跟风沙搏斗一辈子。

  而在完成合龙之后,沙漠就变成了热带瓜果和海鲜水产的种养殖基地。为什么我们要改造沙漠?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让沙漠那头的人民,在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也能体面地赚钱、有尊严地活着,而不必为了躲避风沙背井离乡、外出谋生。

  如果只算经济账,3046公里的防护带、46 年的不间断投入、938 万亩的绿化面积,随便拨拉一下算盘,都知道这要花多少钱。甚至可以说,如果把这些年改造沙漠的钱直接发给南疆的老百姓,每户能分到很大一笔,又省事又直接。

  但我们没有这么做。和直接发钱相比,花几十年的时间,用科研、用产业、用教育,让沙漠边缘的农民学会在盐碱地上种出热带水果,让孩子们不用背井离乡就能找到体面工作,我认为这是一种更高级、更有效、也更有人情味的扶贫方式。

  我们不光要让老百姓有钱可赚、摆脱贫困,我们还要让他们站着把钱赚了,挺直腰杆,把祖祖辈辈戴着的那顶穷帽子摘了。

  这其实就跟打穿天山修建天山胜利隧道是一个道路。虽然工程难度极高、虽然投入成本巨大,但在人民殷切的期盼面前,所有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在这片古老的热土上,总有些东西比山岳更崇高、比沙漠更辽阔,它的名字,叫做人民的意志。国家之所以愿意不计成本地去投入、去研究怎么让香蕉木瓜在沙漠里成熟、怎么让螃蟹在盐碱水里脱壳,本质上都是因为,我们不愿意放弃我们的任何一个同胞。哪怕他和我们远隔千里,哪怕他跟我们素未平生。

  时至今日,在中国西北的沙漠边缘地带,仍有不计其数的科研人员、基层干部和普通农民,在做着跟王平和阿卜莱提差不多的事情。他们干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等着某一棵木瓜树在盐碱地里结出下一颗果实。

  如果中国是一个纯粹的资本主义国家,那么像塔克拉玛干生态治理这样的工程,不仅持续不到今天,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提上议程。因为从市场逻辑来看,改造沙漠是一笔永远也不可能算得过来的亏本买卖。

  但谁让我们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呢?

  自打1978年“三北”防护林工程启动的那一天起,我们就选择了一条最笨拙、最缓慢、最不划算的路。这条路,我们一走就是40多年,耗干了几代人的心血,直到现在也没有走完,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也不会有走完的那一天。

  但我们从来没有都想过要换一条路。因为路的尽头站着我们的人民,站着他们对于美好生活更热切的向往和渴望。

  我们总说,中国人在种地这件事情上有着特殊的民族天赋,但在我看来,就算我们种地真的种的比别人更强,那也不是因为什么高明的技巧或特殊的天赋,而是因为我们千百年来始终坚守着一种深沉的信仰。因为这种信仰,我们把人民永远了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并用几代乃至几十代的人坚持,去回答一个又一个时代给出的宏大命题。如今,在塔卡拉玛干沙漠里结出的木瓜菠萝,就是给予我们这种信仰最好的回报。

  中式种地之所以权威,不在于它征服了多少不可能,而在于它向世人证明了:只要我们始终葆有这份为民的初心和不屈的韧性,哪怕是死亡之海,也终能化作塞上江南。让每一个平凡的中国人都能站在自家的土地上,挺直腰杆、昂首挺胸,迎接属于我们共同的丰收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