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入选了2026年21世纪春季书单。本报记者日前专访了该书作者、普利策奖得主塞巴斯蒂安·马拉比。此篇为“21好书面对面”的系列报道。

近期,在斯坦福校园的一场演讲上,德米斯·哈萨比斯表示,AGI将在2030年前后到来,前后误差不超过一两年。“我们正站在奇点的山脚下。”这场演讲举办时,距离他的传记《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中文版面世仅过去三个月。书中记录了他追逐AGI的初心与信念,而当下外界所见,正是这份信念即将落地成真。

哈萨比斯是谁?他是谷歌DeepMind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2010 年,他与伙伴在伦敦创立 DeepMind;四年后,谷歌完成了彼时欧洲规模最大的一笔收购,将这家公司收入麾下。AI发展史上两大里程碑成果——AlphaGo与AlphaFold,均诞生于此。

本书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耗时三年,对哈萨比斯开展三十余小时独家深度访谈,同时采访一百多位行业核心人物,完整复盘了过去十余年人工智能的发展脉络。他并未落入人物传记常见的 “造神” 叙事,而是客观冷静地描摹出技术奇点来临前,这家企业内部滋生的异化矛盾;既写出哈萨比斯过人的天赋特质与理想主义底色,也不回避他面对行业激烈竞争、资本裹挟时的无力与窘迫。借由哈萨比斯的个人视角,读者得以近距离窥见这场席卷硅谷的AI狂飙浪潮。

这本书没有从激烈的AI竞争开始,而是回溯至哈萨比斯的少年成长经历与DeepMind初创阶段。

故事开篇塑造出一位始终追寻通用人工智能的科学家形象:AGI是他自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信念。即便公司被谷歌收购,他骨子里依旧是硅谷商业模式的“批判者”。他执意将DeepMind扎根伦敦,对硅谷的浮躁风气与逐利导向保持警惕,始终按自己的技术路线深耕,依托强化学习先后打造出AlphaGo与AlphaFold,也为谷歌收获了全球声誉。

但天才的故事也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书中最具穿透力的部分,是马拉比冷静呈现了哈萨比斯与Transformer架构的擦肩而过。

2017年,谷歌大脑团队发表了Transformer论文,这项后来支撑起整个大模型浪潮的核心技术,被谷歌开源,没有进行商业化。马拉比在书中详细记录了哈萨比斯的这一战略误判。他向本报记者透露,自己曾多次在伦敦小餐馆里和哈萨比斯深谈,反复追问当年决策失误的根源。

哈萨比斯的选择,根源在于他的神经科学专业背景。他相信真正的智能必须根植于对物理世界的交互与反馈,相比之下,大语言模型(LLM)的“暴力美学”在早期显得粗鲁而不科学。这个信念让DeepMind长期押注强化学习,在Transformer架构崛起时反应迟缓。

“ChatGPT面世时,谷歌确实陷入巨大被动。”马拉比此前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坦言,创作这本书期间,他专程前往硅谷,走访了Anthropic、OpenAI等机构的AI负责人,以及布局AI赛道的风投从业者。他曾和红杉资本相关人士交流,对方直言:“OpenAI显然会胜出。”他追问背后缘由,对方给出的答案是心智占有率——彼时行业内外所有人都在讨论OpenAI,几乎无人关注Gemini。

当巨浪袭来,即便是捧起诺贝尔奖奖杯的哈萨比斯,也不得不带领团队并入谷歌的巨轮,全面投身于这场算力与军备竞赛。这也标志着一个纯粹科学实验室独立时代的终结。

哈萨比斯与OpenAI的山姆·奥特曼之间的竞争,是全书一条若隐若现的暗线。马拉比在采访中向记者直言,哈萨比斯很明显不喜欢奥特曼。哈萨比斯说自己追求的是知识和科学,奥特曼追求的是权力。他认为奥特曼体现了硅谷的经营方式——大量炒作,讲得好像已经做成了似的。哈萨比斯则认为,不成熟的真相,其实就是谎言。

但马拉比也敏锐地捕捉到,哈萨比斯骨子里极度好胜。

“他对我说,OpenAI那帮人相当于已经把他们的坦克停在我的草坪上了,他们开着军事装备开到了我的前院,还把枪架在了那里。可以说,这就是战争了。”马拉比向记者表示。当谷歌的Gemini在性能上扳回一城之后,他们在达沃斯遇到,哈萨比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但此时此刻,我们也很难说谷歌赢了。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AI行业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OpenAI和谷歌的竞赛还在继续,中国AI公司被哈萨比斯评价为“只比前沿水平落后6个月”。所有人都在猜AGI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会怎样。马拉比的书没有给答案。而看完此书,读者也不会对谁将最终赢得竞争轻易下结论。

在近日一场斯坦福大学的演讲上,哈萨比斯把AI的现状定义为“奇点的山脚下”。他表示,AI的影响是工业革命的10倍,发生的速度比工业革命快10倍,带来的冲击力至少是工业革命的100倍。而眼下,一切正在快速变化。“在接下来的10年里,如果你以正确的方式使用AI,你几乎会拥有超能力,个人的创造力和能完成的项目规模将呈现指数级增长。”哈萨比斯说。

但他同时警告其中隐藏的风险。AI可以治愈疾病、应对气候变化、解锁核聚变能源,也可以被武器化来设计病原体或发起网络攻击。人类在未来十年“几乎没有犯错的余地”。

在斯坦福的演讲中,哈萨比斯还提到,聊天机器人改变了这一切,AI迅速成为具有巨大商业价值的产品,竞赛由此开启。他坦承,今天的产业正处于“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竞争环境”。这不仅是公司之间的竞争,还叠加了地缘政治因素。“如果你花更多时间去确保系统安全再发布,你就会处于劣势,而那些鲁莽的背叛者反而会占据先机。”哈萨比斯表示。

当下的AI发展已经超越了个人,变成了一个关于国家、关于全球治理、关于人类是否能在技术狂奔的途中保持清醒的命题。而正如这本书的英文名,The Infinity Machine,“无尽的机器”已经开动。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就必须不断吞噬算力、吞噬数据、吞噬天才的智力,直到它真正实现AGI的那一刻。

哈萨比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已不到两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