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写的，顺手发一下）

    法国有个电视五台，有些像CCTV10，不大放什么肥皂剧或大片，专放各种纪录片或知识智力的片子，我很喜欢看，看多了，就看出点儿心得来。以关于四大文明古国的纪录片为例。

    两河文明：这个主题几乎看不到，以致于有时候我都怀疑法国人到底知不知道这个文明。近几年托海湾战争的福，有一些纪录片主题是这个地区，也是探讨萨达姆、美军、人权、动乱，偶尔有那么两个知识渊博的扫描了一下苏美尔或巴比伦，也是一带而过。总之，这个地区如果不是战争的话就几乎没声息，和法国人的联系几近于零。

    埃及：关于这个国家的纪录片很多，一个月里总有三四部。大体因为：一，欧洲人公认欧洲文明受到过埃及文明的滋养，因此很有些溯本探源的意思；二，拿破仑侵入过埃及，掠夺回一大批文物，还有随行的一大批专家研究考证，为埃及考古和埃及文明的大兴于世出了把力，所以心理上有亲近感。有一次卢浮宫举行埃及文明展，别的不说，光是十好几吨重的石棺就摆了一大厅，让你不得不钦佩法国人对于文物的热情和干劲儿。但所有这些关于埃及的纪录片，全部是古代埃及，至少三千年前，不是金字塔就是木乃伊，有时候镜头会掠过几处今天的埃及，也是尼罗河和博物馆，好像埃及从始至终都活在三千年前，没活在现在一样。今天的埃及什么样，他的人民，社会，经济，政治——对不起，不知道。

印度：这也是个不错的题材，数量比埃及少，但是比两河流域多。不过它放的全部是今天印度的宗教和世俗生活，比如结婚和过年什么的，还有恒河沐浴。古代印度会提到阿育王、佛教和泰姬陵，关于摩亨佐达罗和哈拉帕，我从没看到过。想想也是，虽然这两个文明诞生在印度的土地上，却不是今天印度人的祖先所创，归到他们头上也太不公平了。今天的印度，纪录片会告诉你印度人怎么拜神过年，怎么举行仪式结婚，怎么朝圣，佛教是什么，等等。但印度的现代化生活，经济发展，高科技，似乎根本不存在。都说印度的金融和IT产业强，但我没看到一部纪录片提及这个问题，也没有任何一点片段拍摄到和它们有关的东西，比如说银行或电脑什么的。倒是制造业有两个片段，一个是一家五六个人的铺子（看片子里的那个样子，不太好意思称它为工厂）用泥土塑很漂亮的神像，因为印度人极其信神，逢年过节必用新神像，供奉朝拜，所以需求很大；另一个是街边的小铺子，用小孩捡的玻璃瓶卖给他翻新，再重新烧出各式小瓶子来。

哦，对了，还有……大概半个制造铺，说它是半个，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算，这是一个神庙，按当地的宗教，向它许愿的人必须把自己的头发奉献出来，所以每天有数不尽的人在这里剪下大堆的头发，有妇女拿了大筐把那些长长短短，直直弯弯的头发收集起来，再送到一个地方分类，洗净，打捆，修剪，装饰，做成假发，卖到欧洲和美洲，赢利很大。片子里那个负责人很自豪地说印度的假发质量好，数量多，特别是长而多的白色假发，更是受欢迎。

    总之这三个地方，两河流域全是海湾战争，埃及和印度在我看来，感觉好像是欧洲人在做学术研究，比如考证一个花瓶什么的，只不过埃及是个三千年前的花瓶，印度是个今天的、但是在欧洲没有的花瓶，观看这些纪录片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以一种猎奇心理在看，有趣但和自己的切身利益无关。

    轮到中国就大大不一样了。

    以前我在法国时，七八个月没中国的消息是常事，就是有，也是坏消息，不是哪儿闹水灾了，就是哪儿地震了，不过最多的还是中国政府怎么侵犯人权了，异议分子怎么遭到镇压了。后来，我总结出经验，“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但现在隔个五六天就一条中国的新闻，纪录片也频繁了起来，无所不包。从商周到改革开放，从秦始皇到毛泽东，从北京上海到甘肃贵州，从烧瓶油条到电脑火箭，基本齐活儿，而且加叙加议，且喜且忧，除了政治上维持人权民主的老调，其它的基本能以比较客观的口气论述了。拜中国这些年经济大发展，这些纪录片有很大一部份涉及到中国的生产能力。我记得有一部专讲大唐袜业，另一部则介绍了中国自己发展的EVD企业，还有北京上海的金融和消费市场，拍得生动鲜活，而且能感受到现在中国的那种蓬勃冲力，让观众有了一种这个中国和他们切身相联的感觉，这是一个有很深刻存在感的、能确确实实影响到他们的中国，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花瓶或其它什么有没有都没关系的东西。

    法国人对中国的态度真的变了。不是法国人自己主动在变，而是强大起来的中国逼得他们不得不改变。当初密特朗以高高在上的口吻说：“我们要帮助中国。”而今天当中国第二次载人入太空时，电视新闻里只给了一分钟的报道，怎么看怎么有一种极力压抑的酸味。不管谁当总统，都要面对这么一个事实，中国，已经不容任何人忽视它，小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