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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跋公

  世界格局正处于大变局之中,冷战后有关国际秩序的诸多假设正在瓦解,新兴国际秩序的轮廓也依然模糊。而人工智能(AI)正以空前速度重塑国家权力、战略竞争,成为国际力量格局的新变量。8月12日,美国兰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全球与新兴风险部门副总裁兼主任马坦·乔雷夫(Matan Chorev)在访谈中深入剖析了AI时代的大国博弈逻辑及国际秩序转型。

  乔雷夫长期从事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与外交政策的研究与实践,曾担任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在他看来,AI并非简单地加速现有趋势,而是可能制造战略“断点”,可能让一些国家近年来追求的“战略自主”更难实现。

  他认为,中美是两大AI大国,其他国家同中美的差距只会不断拉大,而不是缩小。不过,中美两国也很难仅凭自身的AI优势获得真正的地缘政治主导权。

  从核时代到AI时代

  乔雷夫所领导的兰德“全球与新兴风险”部门,其创立初衷可追溯到二战结束后兰德的创立时期。那时的战后国际秩序尚未成型,核武器的战略意义也没有被充分理解,需要全新的基础性分析与战略规划,帮助决策者获得驾驭全新国际环境的战略学说、威慑理论和能力建设框架。

  乔列夫认为,今天美国也正处在类似的拐点。兰德公司设立“全球与新兴风险”研究方向,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帮助政策制定者理解、预测并应对这种剧烈变革的世界。

  在他看来,冷战结束后形成的国际秩序已不复存在,曾经支撑美国外交与国家安全政策的许多假设不再成立,而新兴秩序的轮廓依然是模糊的。与此同时,AI正在重新塑造人类的生活、工作、战争和国际竞争方式。

  ▲中美各AI模型费用。

  另外,过去几十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建立在一套相对稳定的假设之上:美国及其盟友掌握关键技术、资本和全球市场,同时通过联盟体系和国际规则维持自身优势。但随着AI的快速发展,这些假设正在受到挑战。

  各国“战略自主”更难

  在讨论AI如何挑战既有全球假设时,乔列夫保持了审慎态度。他强调,不能轻易断言“我们对世界的一切认知将在一夜之间不复存在了”,但事实从来不是这样。不过,他提到,历史往往不是突然断裂,而是在连续性中出现一些重要的“断点”。AI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它可能改变一些国家力量形成的底层逻辑。

  他提到,现在一个广为流行的假设是,我们正进入一个许多国家能够追求“战略自主”的时代:它们将拥有更大的行动自由、更多元的对外关系、更少的战略依赖以及更大的影响力。然而,乔列夫与同事萨尔曼·艾哈迈德(Salman Ahmed)通过梳理和研究各国将AI转化为国家实力与影响力所需的关键能力要素后发现,AI很可能挫败各国追求战略自主的雄心。

  ▲7月17日至18日,法国驻华大使白玉堂(Bertrand Lortholary)率法国代表团出席了第八届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图源:法国驻华大使馆)

  乔列夫认为,对于中美这两个大国而言,即便拥有世界领先的AI能力,也很难轻易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全球地缘政治主导权。因为两国仍然需要从外部获得关键资源、技术投入、市场以及其他重要条件。

  对于其他新兴国家而言,问题可能更加突出。前沿AI的研发需要芯片、算力、资本、人才和能源的有机组合,而没有任何一个新兴国家能够完全具备这些要素。这意味着它们与中美之间的差距不是缩小,而是进一步扩大。AI非但不会带来技术民主化,反而可能加剧国际体系中已有的权力鸿沟。

  这一格局意味着,无论大国还是中小国家,都不得不重新思考各自的国家安全与外交战略。

  AI带给美国的挑战

  乔列夫提到,后冷战时代几乎每次国家安全战略,都不得不在事件冲击下重新构想,而其中一些事件本可预见。如今,变革性变化的到来已显而易见,且可能很快发生。未能为这些转型做准备,本身就是在为失败做准备。而这种失败的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不仅关乎美国国家安全,也关乎人类整体。

  ▲中美两国AI模型的市场份额。

  当被问及阻碍前瞻性规划的最大障碍时,乔列夫指出了几重困难。首先,与核时代不同,AI技术并非由政府掌控,而是一个由私营部门驱动、全球扩散的技术浪潮。其次,技术发展轨迹及其影响深远地不确定,而政府历来不擅长在不确定性下做出长远决策。更重要的是,AI不仅仅是一项国家安全能力,它触及劳动力市场、制造业、乃至民主制度根基的社会政治问题。最大的障碍之一,是社会能否凝聚愿景、决心和能力,共同应对这些极其艰难的挑战。

  最后,乔列夫谈及他的音乐学院学位和国际关系经验,将音乐表演的艺术与政策工作相联系。他认为,表演的本质是诠释——不仅要研究乐谱、作曲家的标记与文字,还要理解历史与文化语境,把握作曲家的意图,进而思考如何使其对当代听众真实而有意义。这一过程帮助他理解了“战略共情”:在外交中,意味着尝试通过他人的视角看待世界,从而更好地理解友邦与对手的动机,理解自身行为如何被解读,以及实现目标究竟需要什么。

  这种共情能力,对于在高度不确定的AI时代处理大国关系与多边互动,具有重要方法论意义。事实上,在AI技术革命面前,没有哪个国家能独善其身。AI时代的国际竞争,与其说是零和博弈,不如说是一场关于AI治理智慧与制度韧性的整体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