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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中国日报等媒体转发了一段视频切片,两位学者针对中国问题辩论。参加讨论的是华人学者高默波教授和美国学者维克托·戴维斯·汉森教授,话题是毛泽东和中国。汉森是一位典型的反华老白男学者。

  切片中,高默波教授问了汉森一句:

  “Have you been to China?”(你去过中国吗?)

  汉森回答,没有。

  高教授接着说,而且你也不是研究中国的历史学家。

  汉森立刻打断反问:

  “Have you been to Greece?”(那你去过希腊吗?)

  紧接着又问:“Have you been to the moon?”(你去过月球吗?)

  言下之意,天文学家都没有去过月球,照样可以谈论月球,既然如此,没有去过中国的人为什么不能评论中国?

  中国日报发布的切片不长,主要保留的就是这几个回合。评论区里,许多人觉得高教授问得没什么道理,有没有去过一个国家,和能不能评论这个国家本来就是两回事。还有人嘲讽说,中国有大把人根本没去过美国,不也照样在网上天天骂美国吗?

  我对于这种短视频切片一向是很警惕的,因为经常被脱离语境地误解。所以我去找了一下完整视频。

  视频来自活跃于英国和美国的著名保守派主持人皮尔斯·摩根的节目,主持人本人将长视频发布在自己的YouTube频道上,同时他也剪辑了一个两分多钟的版本,发布在节目官方的推特账号上。

  这个版本同样截取了这一段,并且直接用两句最有爆点的话做标题:“你去过中国吗?”“你去过月球吗?”这也成了该账号近期传播最广的一篇推文,有80多万浏览量。

  但是在YouTube完整版的节目下面,评论区的情况和切片下面完全不同。我用软件抓取了全部1067条评论,来自505个账号,绝大部分都在批评嘲讽汉森和拉偏架的主持人。前20条高赞评论中,有19条是在批评他们的。中文评论区里被许多人视为精彩反驳的“月球”说法,在完整视频的评论区里并没有得到认同。

  所以说越是短视频切片时代,去查看完整长视频越是重要的能力和习惯。

  而且这次节目里的辩论非常典型。看懂了这个辩论,其实就能看懂西方精英,至少是保守派精英认识世界的底层逻辑,也就能够理解他们很多看似离谱的言论和行为。

  那么我就来给大家拆解一下。

  “你去过希腊吗?”

  在这个完整版节目中,主持人和汉森两人先讨论了一段时间有关中国和毛泽东的话题,随后高教授才被作为“毛主义学者”邀请加入连线。

  这两位白人对中国和毛泽东的认识,基本就是重复西方主流媒体上那些陈词滥调,所以高教授上来才问:你去过中国吗?

  而当高教授加入辩论之后,这个节目就开始变得混乱。

  主持人划定的话题是毛泽东和中国,汉森却很少在具体问题上停留。他不断抛出对中国历史和现实的各种判断,每次高教授刚准备针对其中一个问题展开深入讨论,他就转向另一个问题。一会儿说毛泽东如何如何,一会儿又说中国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一会儿又扯到中国没有一人一票,一会儿他又把话题扯到美国国内政治。

  两个人始终没有建立起真正的讨论,高教授几次提醒,我们今天是在谈中国,请回到主持人划定的话题里,汉森却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把一连串结论说下去。

  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当高教授问汉森有没有去过中国时,汉森反问的却是,“你有没有去过希腊”。

  这看起来毫无逻辑,在一档讨论中国和毛泽东的节目里,为什么他要问对方有没有去过希腊?

  高教授当场纠正,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希腊,而是毛泽东和中国。

  汉森马上回答:

  “No, no, no. We are talking about Western civilization.”(不,不,不。咱们谈的是西方文明。)

  高教授听到这里都绷不住笑了。一档讨论毛泽东和中国的节目,怎么突然变成了讨论西方文明?

  如果汉森只是随口用希腊举个例子,那么高教授把话题拉回毛泽东以后,这一段也就结束了。可汉森明确表示,我们现在谈的就是西方文明,并且在后面的讨论中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古典学研究。

  节目进行到后半段,高教授再次质疑汉森没有研究过中国,没有资格下那些结论。

  汉森却回答说,自己研究的是世界范围内consensual governments(建立在政治同意基础上的政府)的历史,并且让高教授去读他的25万字著作 The Other Greeks(《另一些希腊人》)。

  高教授回答:

  “You’re a classical studies scholar. I know that. But we are talking about China.”(你是一位古典学学者,这我知道,但我们现在谈的是中国。)

  中国日报制作的那个视频切片里面,对汉森的介绍是美国的历史学家,但更精确的说法,他是古典学家。

  他是斯坦福大学的古典学博士,后来担任加州大学古典学教授,长期讲授希腊文、拉丁文和各类古典学课程。他最有名的研究集中在古希腊,以及古代西方战争史军事史。

  从整场节目的表现看,汉森不与高教授讨论具体中国问题,一个很直接的原因就是他没有能力进行深入讨论。他对中国的全部了解,大概都来自西方主流媒体和畅销书提供的那些现成结论,所以他只能不断更换话题,把一个又一个结论扔出来,无法在任何一处真正展开讨论。

  但汉森的自信也是真的。

  他完全相信自己有资格讨论中国,甚至比真正研究中国的高教授更有资格,因为他虽然不懂中国,却懂古典学,懂西方政治文明。在他的逻辑里面,懂古希腊的人比懂当代中国的人更有资格评论中国,评论毛泽东。所以高教授质疑他的专业资格时,他反而反问对方有没有去过希腊,并很骄傲地让对方去读自己写的古希腊著作。

  那么,一个研究古希腊的美国学者,为什么会认为这些知识足以支持他评判中国?

  西方世界为什么如此重视古希腊?

  在中国人的一般认识里,古希腊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古代文明,和古代埃及、两河流域、印度、中国等文明一样,都曾经创造过辉煌的文化。但在西方,古希腊的位置却远远不止于此。哲学、理性、科学、民主、公民政治、自由、法治,许多现代西方最重视的东西,都被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西方人谈论古希腊的时候,讨论的往往也是“我们从哪里来”。

  今天我们很习惯把西方文明讲成一条连续的历史,我国的历史课本也是这么一个逻辑:古希腊创造哲学和民主,古罗马发展法律与共和制度,基督教提供宗教和道德,文艺复兴重新发现古典文化,启蒙运动确立理性与自由,最后形成现代欧美国家。经过这样的讲述,生活在伦敦、柏林、斯德哥尔摩和纽约的人,都可以把古代雅典当作自己的文明源头。

  可问题是,古希腊本来属于东地中海世界,与埃及、腓尼基、小亚细亚和近东地区长期交往,与目前欧洲的核心地区,中欧、西欧、北欧这些地方交往很少。在苏格拉底时期的雅典,甚至根本不知道多瑙河以北住着哪些人,统称为蛮子(barbaroi,意思是说话听起来“叭叭叭”的蛮族人、非希腊人)。

  用AI做了个示意图

  希腊文化后来的传播,又经过罗马、拜占庭、伊斯兰世界、基督教会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其间发生过无数次保存、翻译和改写。英国、北欧和北美与古代雅典之间没有直接的民族延续,宗教和社会制度也相差很远。如今大家熟悉的这条西方文明祖谱,是近代欧洲从极其复杂的历史中重新挑选和连接出来的。

  到了18、19世纪,欧洲民族国家逐渐形成,殖民势力迅速向外扩张,正在崛起的现代西方迫切需要为自己的政治制度和文化地位寻找一位足够高贵的祖先。古希腊几乎可以提供他们需要的一切。雅典被解释为民主的源头,城邦政治被解释为公民自由的起点,希腊哲学代表理性,雕塑与悲剧代表美,希波战争和伯罗奔尼撒战争还可以被用来讨论自由、纪律、军事和帝国。

  希腊文、拉丁文和古典作品也长期处在欧美精英教育的中心,未来的官员、律师、神职人员和殖民管理者都要接受这种训练。他们从希腊罗马的历史中学习政治、修辞、战争和帝国,也在这种教育中形成了对自身文明的认识。一个英国人或者美国人无法从血缘和历史上证明自己是古希腊人的后代,却可以宣布自己继承了古希腊的理性、自由与政治传统。

  古希腊就这样从一个具体的古代社会,变成了现代西方的文明源头,而现代西方又被描述成人类文明发展的最高阶段。古典学家的工作因此获得了远远超出一般地区研究的地位。他们研究的仿佛不只是两千多年前的希腊社会,还包括政治文明的基本原理,以及现代世界应当遵守的原则。

  汉森正是这样理解自己的学问。他认为自己掌握的是一套从古希腊延续到现代西方的政治文明史,也是判断各种政治制度是否正常的标准。所以作为他这样的古典学家,是研究评判标准的专家,中国研究专家熟悉的则仅仅是中国的历史、语言和社会。研究规则和标准的人,当然比研究某个具体地方的人要高明的多。

  按照这种universalism(普遍主义)的逻辑,评论中国不需要进行多么深入的中国研究。大致知道中国没有按照西方文明总结出的那些原则组织自身,就已经足够作出判断。至于中国的具体历史如何展开,制度如何运行,中国人为什么作出不同选择,都不影响最后的结论。只要中国不符合这套原则,中国就一定是错的,也就应该受到批判。

  于是,在这套知识等级中,研究中国的专家只熟悉一个具体国家,研究古希腊和西方文明的专家却掌握着评价全世界的标准。一个研究古希腊的美国学者,自然会认为自己比研究中国的学者更有资格评判中国。

  崇拜古希腊,同时歧视希腊人

  近代以来的西方社会有非常强烈的种族主义传统,而且这种种族主义从来不只是白人歧视有色人种。在所谓白人内部,同样存在一条非常清楚的种族歧视链。

  盎格鲁—撒克逊人和北欧人被放在最高的位置,东欧人和南欧人则被认为在血统、智力和文明程度上低人一等。在这条白人内部的种族歧视链上,希腊人和意大利人等南欧人长期处在最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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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近代西欧和北欧知识界一面极其崇拜古希腊,一面又长期看不起现实中的希腊人。想象中的古希腊理性、自由、优美,现实中的希腊却经历了漫长的拜占庭和奥斯曼帝国历史,信仰东正教,生活方式也带有浓厚的东地中海色彩。

  19世纪的西欧旅行者真正来到希腊以后,经常发现眼前的人和他们在书本中想象的古希腊人相差很远。连肤色都不一样——他们想象中的希腊人皮肤是高贵的雪白的,但实际上希腊人的皮肤在白人里是偏深色的。

  他们没有因此怀疑自己对古希腊的想象,反而开始怀疑现代希腊人。

  现代希腊人被描述成已经退化的人群,或者被认为在漫长的历史中混入了斯拉夫人、阿尔巴尼亚人和其他族群的血统,早已配不上伟大的祖先。

  德国历史学家法尔梅赖尔在19世纪甚至宣称,今天希腊的基督徒血管中已经没有“一滴纯正的希腊血液”。

  近年race and classics(种族与古典学)领域的一些研究,专门考察了19世纪古典学者如何给现代希腊人划分种族等级。那些学者长期住在雅典,研究的是希腊最辉煌的古代历史,却使用语言学、体质人类学和当时流行的种族理论,判断现代希腊人与古代希腊人究竟有多大距离。

  一旦他们认为现代希腊人离古代传统太远,古典学就可以被用来证明现代希腊人的“退化”和“种族低劣”。

  古典学史上的争论还不止于此。康奈尔大学教授马丁·贝尔纳的著名著作 Black Athena(《黑色雅典娜》)中追问,为什么18、19世纪的欧洲学术越来越倾向于把古希腊写成一个纯粹属于西方的文明源头,并不断淡化埃及、腓尼基和东地中海世界对古希腊的影响?

  这部书引起了激烈争议,近代欧洲人在研究古希腊时,究竟是在还原历史,还是在为现代西方制造一位符合自身需要的祖先?

  【额外说明一下,后来这本书在美国被一些非洲中心主义者使用,在我国也被一些西方伪史论支持者使用,加剧了它的社会层面争议。但这本书本身在学术界的地位是很高的】

  他们真正需要的,本来就不是现实中的希腊,而是一个经过重新加工的“古典希腊”。这个古典希腊被抽离了复杂的东地中海历史,变成理性、民主、自由和美的化身,最后被安放进西方文明的祖谱。现代希腊人如果不符合这个形象,那就只能被宣布为已经退化。

  一个在牛津或者剑桥接受古典教育的英国人,完全可能认为自己在精神甚至种族上比一个住在雅典的希腊人更接近古希腊。他可以把古希腊认作自己的文明祖先,同时把真正生活在希腊土地上的现代希腊人放在种族歧视链的底端。

  西方古典学对希腊的崇拜与西方种族主义对希腊人的歧视,就这样同时存在了很长时间。

  今天的西方普遍主义

  我有几个朋友在西方国家读政治学博士,他们研究中国政治,参加学术会议时经常被问:你研究的事情发生在中国,它对政治学有什么意义?

  一位朋友曾经跟我吐槽,同一会场的前一位报告人使用几百万人口的欧洲国家的数据,很自然地推出一般性的政治学结论,轮到他使用中国的十几亿人口数据,反而要先证明这在政治学上有什么意义。按照他们的逻辑,中国不是“正常的国家”,所以中国发生的事情,可能对政治学这个学科是没意义的。。

  很多研究中国政治的学者都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他们的文章很难进入顶尖政治学期刊,只能转向China studies(中国研究)的期刊。研究中国可以帮助外界了解中国,却很难反过来修改一般政治理论,因为中国没有实行西方的政治制度,中国发生的现象也就被认为缺少普遍价值。

  二战以后相当长时期的comparative politics(比较政治学),一直关心不同国家如何走向modernization(现代化)、democratization(民主化)和democratic consolidation(民主巩固)。

  西方民主制度被放在道路的终点,其他国家则被研究为距离终点还有多远。中国长期没有按照这条道路发展,而且还发展的很好,最方便的处理办法就是把中国称为exception(例外)。理论不用修改,只要解释中国为什么例外。

  所以说,这些都和汉森的逻辑是一脉相承的,一切问题的本质都是“你去过希腊吗?”一切研究都是在讨论西方文明。

  中国日报的切片、主持人自己的切片,其实都保留了汉森那句“你去过希腊吗”“不不不,我们谈的是西方文明”。可是大多数中国观众并不知道汉森的学术背景,也不了解古典学与西方文明普遍论之间的关系,所以这句看起来莫名其妙的话几乎没有引起讨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你去过月球吗”吸引过去了。

  汉森从头到尾没有证明自己了解中国,也不认为自己需要证明。他相信古希腊和西方政治文明已经提供了判断中国的全部标准,只要大致知道中国没有符合这些标准,他就可以直接作出结论。只要一个人相信西方文明已经替全人类写好了答案,了解中国这一步也就可以被省略。

  在很长一段时期,我国也有不少人赞同这种理念,所以毛主席早在延安时期就开始批评“言必称希腊”。1938年他就指出

  “不是单懂得希腊就行了,还要懂得中国;不但要懂得外国革命史,还要懂得中国革命史”。

  他用希腊代指外国来的普遍主义,可谓一针见血。

  当然,最近几年,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了一些变化。一位朋友参加西方的政治学学术会议,像过去一样准备先解释自己的中国研究为什么有政治学理论意义,刚讲了几句就被人打断说,不用解释了,这件事情发生在中国,它当然重要。

  现在的中国已经大到无法继续被当作例外处理。这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YouTube评论区的反应,越来越多的英语观众不再天然接受“西方文明学者负责提供普遍标准,中国研究者只负责提供中国材料”的分工,反而开始追问汉森对中国到底了解多少。我们可能很快会迎来“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的时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