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奶奶讲过一个家族院士“整武伯伯”,这位伯伯年少时说话动辄以"我李整武"开头,其狂傲让我印象深刻。后来他考入清华、留学美国,与钱学森同船归国效力,成为中国核聚变研究的先驱,但这位飞扬少年最后成了一位申报国家奖都不署名的沉默院士。
撰文 | 卢昌海
我的籍贯是浙江东阳,这地名我早年在表格里填过许多次,也知道那里有个 “卢宅”,是我所属的卢氏家族的昔日聚居之地 (这 “昔日” 并非 “五百年前是一家” 那样的抽象攀附,而只需回溯一代——因为我父亲那代人就曾在 “卢宅” 住过)。但我此生——迄今——只在出国前夕去过东阳一次,在那里并无认识之人。倒是小时候,奶奶曾给我讲过一位在东阳念过小学和中学的 “整武伯伯” 的故事——那是家族里一段有几分传奇色彩的故事。
那位 “整武伯伯” 全名叫作 “李整武”。在奶奶的故事里,最经典的部分是他对中学老师的挑战:有一回老师讲解一道例题时,他问老师还有没有别的解法,老师说没有了,他便毫不客气地指出, “我李整武” 某某时候在某某地方看到过另外一些解法,并当场给出了那些解法,且从此不屑于再听那位老师的课。这故事奶奶讲过许多遍,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是 “我李整武……” 那样飞扬自傲的说话锋芒。这种类型的挑战和不屑想必发生过许多次,得罪过许多老师,因为据奶奶说,“整武伯伯” 屡屡被中学开除,乃至一度没有任何中学愿意收他。最终,经家族长辈的辛苦努力,才又替他找到一所中学。在长辈的强力叮嘱下, “整武伯伯” 总算端正了态度,以——同样也是据奶奶说——从此第一名的成绩念完中学,考入了国立清华大学物理系。
奶奶故事里的 “整武伯伯” 给我留下的另一个印象是一心沉醉于学习,不好交际,轻忽礼节,连关系稍远的亲戚甚至长辈的信件都素来不回。
少年时代的 “整武伯伯” (约略为奶奶故事里的模样)
我跟 “整武伯伯” 倒是见过一次面——是在 1990 年的上半年。那是我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有三个来月是在北京大学参加物理国家集训队。经奶奶牵线,家在北京的 “整武伯伯” 知道了家族里还有我这么一位学物理的后辈。应该是看在物理的面子上,他不仅回了奶奶的信,还给我写了封信,约我去他家。那时我已知道他是一位学部委员——即后来的院士,以及他曾经留美,且回国时是跟钱学森夫妇同船。但那时的我毫无文献保存意识,丝毫不曾想到要保存他的来信。那封信如今记得的只有两个片段:一是他说自己已改名为 “李正武”,并在括弧里注释了 “整武 → 正武”。二是他画了一幅从公交站到他家的示意图,并注释说比例不一定对,但方向不差。那两个注释是整封信里我印象最深的,大约是因为字里行间有一种对我来说非常亲切的理科气息。
那次在他家除见到他本人外,还见到了他夫人孙湘女士 (也是物理学家)。他那时已年逾七旬,但看上去比我想象的年轻。至于那天说了什么,如今记得的也只有两个片段:一是他一见面就跟我确认他的地图,问我方向是否不差,找过来是否顺利。听到我的肯定回答后,他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二是刚一坐下他就问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你怎么看?但没等我回答,他恰好要走开片刻,就让我先跟他夫人谈。我的回答大意是:人类的知识进步靠的是人们知识的相互积累,而不是每个人单枪匹马地用有涯去追逐无涯。他回来询及我的回答时,他夫人表示:他答得不错。除这两个片段外,依稀记得我曾向 “整武伯伯” 请教过问题,可惜记不真切了。
李正武 (左二) 1991 年与江泽民 (左三) 等合影 (因时间相近, 我见到他时他的模样亦约略如此)
那日一别后,我的世界线跟 “整武伯伯” 就再也没有交汇过,他从我的记忆里渐渐淡去了。
十几年后——确切说是 2003 年,曾给我讲述 “整武伯伯” 故事并牵线让我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的奶奶去世了。而除奶奶外,我熟悉的家中其他长辈跟 “整武伯伯” 并无往来——再后来,连他们也逐渐凋零了。通向往昔的桥梁一座座消失,我却忽然想到一个忘了问奶奶的问题: “整武伯伯” 姓 “李”,他跟我们这个 “卢” 氏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
进入互联网时代后,我曾上网搜过几次 “整武伯伯” 的信息,但搜到的只是诸如他是中国受控核聚变研究的先驱人物,他主持研制了受控核聚变实验装置 “中国环流器一号”,他担任过 “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 的院长及名誉院长,等等,以及他于 2013 年去世的消息。
忘了问奶奶的那个问题却从未见过答案。
本以为那将成为人生中许许多多没有答案的问题之一,没想到最近却偶然发现了一本 “整武伯伯” 的传记:《聚变情怀终不改——李正武传》,是 2015 年出版的,隶属于 “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 及 “中国科学院院士传记” 丛书。
《聚变情怀终不改——李正武传》
怀着对家族前辈的兴趣和缅怀,我将其他无穷多本待看之书放在一边,优先读了这本传记。读完后最大的收获是:在这本传记里,我终于见到了忘了问奶奶的那个问题——即“整武伯伯”姓“李”,他跟我们这个“卢”氏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的答案。那答案一言以蔽之就是:“整武伯伯”的母亲名叫卢松卿。但除了这层血缘上的关系外,“整武伯伯”与卢氏家族还有一层人生和学业上的紧密关系,因为卢松卿有一个胞弟名叫卢炳普。这位卢炳普“是卢氏家族当代的代表人物”,“他学业有成,中央大学文史系毕业;他官场得意,官至国民党省部监委参议、省参议会秘书;他事业辉煌……兼任宁波《国民日报》总编,杭州《正报》主笔”。这位卢炳普对东阳教育亦有很大贡献,不仅担任过东阳中学的校长,还将自己藏书五千余册的三大间藏书室开放给了村民——而“村民”之中最流连忘返的一位正是“整武伯伯”。这位卢炳普辈分上是“整武伯伯”的小舅父,年龄却只比后者大了 11 岁,两人很快就无话不谈,“成了知心朋友”。这位卢炳普不仅是小时候“整武伯伯”的人生导引者和学业上的答疑解惑者,而且还“为侄儿交学费、备参考书”。
这位卢炳普对我来说也不是外人,因为他正是我爷爷——虽然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从未见过他 (他也只见过我婴儿时候的相片)。
这样一来,我就不仅明白了 “整武伯伯” 跟我们这个卢氏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而且明白了为什么奶奶会说起 “整武伯伯” 的故事 (因为爷爷跟 “整武伯伯” 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明白了为什么只有奶奶会说起 “整武伯伯” 的故事,其他长辈则与之并无往来——因为我熟悉的家中长辈都是迁居到杭州的,且除奶奶外,其他多为我父亲那辈,比 “整武伯伯” 小得多 (比如我父亲就比 “整武伯伯” 小了约 20 岁),尽管小时候都在东阳待过,“整武伯伯” 却在他们记事甚至出生之前就已离开东阳,彼此自然没有往来了。
在这本传记里,我也读到了基本素材跟奶奶的故事大同小异的记叙,只是没有了“我李整武……”那样的说话锋芒,而成了“老师连连点头,同学个个赞赏”那样更典型的科学神童模式。当然,这本传记的作者并未采访过奶奶 (彼时奶奶早已去世),而只是参阅了一本被标注为“内部发行”的《东阳文史资料选辑》 (1992 年出版)。我顺藤摸瓜找来了那本书。作者参阅的是书中一篇题为“昔日父子‘翰林府’ 如今昆仲‘博士家’:记中科院学部委员李正武兄弟妯娌四博士”的文章,系当时的《杭州日报》主任记者卢贤松所撰。这位卢贤松对我来说也不是外人,而是迁居到杭州的卢氏家族成员之一,我称之为“贤松伯伯” (但只见过少数几面)。卢贤松跟李正武应该也无往来,他的故事也是从奶奶那里得来的 (文中注明了)。由于故事的终极来源是奶奶,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我的版本是最靠谱的——不仅因为这故事我听过多遍从而印象很深,而且还因为奶奶的故事有一层明显的逻辑,即“整武伯伯”对老师的挑战和不屑导致他屡屡被开除,另两个版本破坏了这层逻辑, 使得屡屡被开除一事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自洽原由。关于卢贤松那篇文章,另一个有意思之处是作者简介里居然注了一句“李正武系其表叔”,果若如此,则我白喊他“伯伯”了——
因为他沦为我的平辈了。由于我对杭州长辈的称呼多为奶奶所定,而奶奶搞错辈分的概率极小,我猜更有可能是卢贤松因自己比李正武小得多,而想当然地将后者视为了“表叔”。
行文自此,顺便还可以替《聚变情怀终不改——李正武传》一书纠一个笔误:我奶奶的名字 “张敬英” 被错成了 “张正英” (用昔日 “整武伯伯” 的注释方法,即 “敬英 → 正英”)。可以不夸张地说,除了我,当世恐怕已无第二人能够发现这个笔误——因为李正武并非公众人物,此书亦非热门读物,读者本就不多,奶奶更是除家中后辈外无人知晓的普通人;而奶奶的现存后辈之中,到我这代为止,学物理的只有我一人,知道李正武且会搜他资料的除我外极不可能还有别人;至于其他读者,哪怕看到奶奶名字也绝不可能知道对错,亦极不可能去找那本 “内部发行” 的《东阳文史资料选辑》核验 (事实上,连我自己也只是因卢贤松是我亲戚,对其文字有所好奇,兼之要写这篇文章,才会一本正经去找那本书的)。
另外也顺便介绍一下卢贤松文章标题里那句 “昔日父子 ‘翰林府’如今昆仲 ‘博士家’” ——那是对李正武家世的精辟概括。李正武跟我所属的卢氏家族的关系是由于他母亲,而他父亲一族自然是李氏家族,那也是东阳的名门望族,尤其在清朝时出过一对李品芳、李福简父子,前者于道光三年 (1823 年) 考中进士,入翰林院,曾任太子伴读 (那太子即后来的咸丰帝——顺便说一下,李正武就读过的清华大学那块 “清華園” 匾额正是咸丰帝所题,也算跟李氏先人有些渊源),后者则于光绪二十四年 (1898 年) 考中进士,亦入翰林院。由于这个缘故,李家祠堂曾有过一块横匾,上书 “父子翰林” (该横匾据说现已不存,但卢贤松在前述文章里称自己 “小时曾见过一块匾高悬堂上,写着 ‘父子翰林’”),这便是 “昔日父子 ‘翰林府’” 的由来。至于 “如今昆仲 ‘博士家’”,指的是李正武与胞弟李正理及两人的妻子孙湘与沈淑瑾都是留美博士 (其中李正武夫妇是物理学博士,李正理夫妇是生物学博士)。
通过《聚变情怀终不改——李正武传》一书, 我对李正武的其他时期和其他方面也有了一些了解。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他在两种同样超乎常人的极端风格之间脱胎换骨般的转变:由奶奶故事里那个飞扬自傲乃至轻狂显摆、桀骜不驯的少年天才,变为了一个极度谦逊低调的科学院士。李正武的谦逊低调有许多同事和学生的回忆为证,一个最突出的例子是他主持研制并亲自命名的 “中国环流器一号” 申报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时,他在 “主要完成者” 一栏里略去了自己名字 (“中国环流器一号” 于 1987 年获得了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李正武的谦逊低调对他相对安然地度过那段特殊历史时期不无助益。据书中介绍,他坚守言多必失的古训,长年保持了内向和沉默,使得没有太多把柄被人抓住。李正武相对安然地度过劫难的另一个原因——据我猜测——则恐怕跟他的研究领域大有关系。他所从事的核聚变研究虽无军事用途,“核” 字的军事色彩却依然浓厚,而且他在 1969 年就由北京迁往四川,成了军事色彩浓厚的 “三线建设” 的一部分。那个年代,跟军事有关的专家所受的冲击是相对较小的。不过,尽管相对安然,所受的冲击也相对较小,李正武那时在四川的生活仍是很艰苦的,住的是小土屋,用水和上厕所都要走很远,雨天泥泞时更是不便。生活用品如米、菜、油盐酱醋等等则要走五公里的崎岖山路才能买到。另外顺便说一下,1969 年由北京迁往四川也正是李正武改名的原因——因为派出所疏忽大意,将 “整武” 错成了 “正武”。
关于这位家族里的院士就写到这里吧——毕竟, 在只有一本参考书的情形下再写下去近于摘抄,意义不大。最后,容我用一份简单年表将李正武的人生主线及本文所述的种种事件串在一起:
1916 年 (0 岁):于 11 月 8 日出生在浙江省东阳县, 出生时名字为 “李整武”。
1925 年 (9 岁):开始到小舅父卢炳普的藏书楼读书。
1934 年 (18 岁):考入国立清华大学物理系,师从叶企孙等。
1938 年 (22 岁):由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毕业,获国立清华大学文凭。
李正武 (彼时名为李整武) 的毕业文凭 (由梅贻琦、潘光旦、吴有训联合签发)
1940 年 (24 岁):与国立清华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孙湘结婚。
1947 年 (31 岁):赴美国加州理工大学留学,师从丹麦裔美国物理学家Charles C. Lauritsen 及美国核天体物理学家 William A. Fowler 等 (Fowler 后来于 1983 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1951 年 (35 岁):获美国加州理工大学博士学位。
1955 年 (39 岁):与钱学森等同船回国。
回国次日刊出的新闻报道 (1955 年 10 月 10 日《人民日报》)
1969 年 (53 岁): 由北京迁往四川, 在 “西南 585 所” (即后来的 “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 领导研制 “中国环流器一号” (彼时称为 “451 装置工程”), 并因派出所疏忽大意而改名为 “李正武”。
钱学森 (前排左四) 1978 年与 “西南 585 所” 成员合影 (前排穿白衣者左为孙湘, 右为李正武)
1980 年 (64 岁): 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 (即后来的院士)。
1982 年 (66 岁): 卸任 “西南 585 所” 所长, 改任名誉所长。
1984 年 (68 岁): “中国环流器一号” 建成。
1987 年 (71 岁): “中国环流器一号” 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1990 年 (74 岁): 在北京接见家族里某位学物理的后辈。
1999 年 (83 岁): 妻子孙湘于 12 月 31 日在北京去世, 享年 83 岁。
2013 年 (96 岁): 于 7 月 30 日在北京去世。
2026 年 7 月 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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